第1章

振武------------------------------------------，悬在西南天际，离阴山脊线尚有一箭之地。山南的坡面还吃得住光，赭石色的岩壁镀了一层薄金，纹路纵横如老树*裂的皮。山阴处已是青灰一片，渐渐与暮色融为一体。天晴，无云。西边的天际自日轮处晕开橘黄，渐淡为鹅黄，成鱼肚白，再往东去，便是澄澈的湛蓝。蓝到极处，颜色深了，便成了靛青，靛青再往东，暮色已悄然浮起。远山如黛，近处荒原坦荡，碎石与沙土相杂，枯草断茎散落。有几棵老榆树立在河沟边上，枝条光秃，丫丫叉叉，像是用焦墨画上去的。，掠过草甸，枯茎折伏，簌簌有声。沙蒿伏地，枝干虬曲，皆朝东南倾侧。偶有一两只寒鸦从远处飞起，黑点似的掠过残阳，叫声哑哑，才出口便被风吹散。烽燧蹲在山脊上，土墙剥落，露出草筋木骨，半边墙根陷在沙里，像一个垂老的戍卒，守着早已无人应答的边声。四下里没有人语，也没有炊烟，只有风一阵紧过一阵，把荒原吹得空阔而凛冽。。没有烽烟，没有戍鼓，只有无边的枯寂。。杀胡山以北。，却没想贪看了沿途景致，不觉误了时辰。待到日头偏西，她才想起该回去了。戍堡在南边，尚有七八里路，天黑前未必赶得到。风卷起衣角，羊皮袄裹不住寒意，她加快脚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索性哼起一支小曲，“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风把她的歌声吹散，飘落在暮色里。少女清亮的嗓音在荒原上铺开，带着一点不知愁的明快。她越唱越欢，尾音被风吹得扬起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才到唇边，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碎石微微跳动。她掀开帷帽的罗纱一角，转身朝北边望去——一个身披铠甲的少年策马而来，从那条干涸的河床方向冲出。他的甲胄沾满尘土与暗渍，肩头一**深色，被残阳一照，隐隐泛出湿冷的红——是血！青骢马也已大汗淋漓，鬃毛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脖子上，喘着粗气，跑得跌跌撞撞，却仍拼命迈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只觉那少年伏在马背上的姿态不大对劲——双手几乎抓不住缰绳，整个人似乎随时会滑落下来。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挪到路边，侧身让道。。青骢马从她身侧擦过时，风正好从西北吹来，轻轻掀起她帷帽的罗纱。沈灵均伸手去按，却未来得及，慌忙中便抬起了头。。，暮光斜斜地落在他们脸上，风好像也停了。——荒原的风、血、尘土、暮色，仿佛都在他眼底烧过一遍，留下两点不肯熄灭的火。，那个策马而来的少年，也看了她一眼，极短，且深，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她罗纱半掀，露出一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不算白皙，但轮廓分明，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荒原的沉静。她的眼睛小鹿一般，清清冷冷地映着他的影子。她站在暮色和枯草之间，布袋斜系在腰侧，羊皮小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应是这片荒原里唯一一点鲜活的颜色。。马冲过去了。罗纱落下。，继续往回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暮色从身后追上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地上。
那个少年伏在马背上，甲胄在暮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肩头那一片血渍像一朵开败的花，冷冷贴在铁甲之上。
沈灵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少年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不该一个人骑着一匹快死的马，孤零零地闯进这片荒原，又孤零零地被暮色吞没。
风还在吹。暮色越来越重。她加快了脚步，像是想要追上他。
就在这时，伴随着一声闷响——马匹嘶鸣，重物坠地。少年从马背上栽下来，肩背先撞上碎石，又翻滚出去，重重摔在路中间。
沈灵均没有犹豫。她三两步跨过去，蹲下身，一把将他翻过来。什么来历，什么凶险，她一概没想。她只知道，那是大唐兵士的甲胄啊！
他的身体很沉，铠甲冰凉，上面满是划痕和凹陷。她让他仰面躺好，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比方才在马背上看起来更年轻，十八九岁光景，或许还不到。嘴唇干裂发紫，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一道伤口，血已凝成黑紫色的痂，和头发粘在一起。左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刀疤，还没完全愈合。胸口还在起伏——微弱，但还活着。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他真的累坏了。
沈灵均伸手探他的脖颈。脉搏细弱，但有力。她又翻看他的伤：左肩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血已止，没伤到要害；后腰一处箭伤，箭杆断了，箭头还在肉里，伤口周围红肿，拖了至少一天；额角只是擦破皮，不碍事。
沈灵均稍稍松了口气。这伤若不再拖，应还有救；养上一两个月，或许仍能生龙活虎。
她这才仔细看他的甲胄。明光铠，像是将校甲制，胸前的护心镜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再深一寸就要穿过去了。甲片边缘磨损严重，皮绳断了好几处，可见穿了很久，打了许多仗。左肩的甲片被撕裂，露出一截包扎过的布条，已被血浸透。
她正想解开布条看看伤口，忽然瞥见他腰间系着一块木牌，红绳褪色，牌面被尘土和血渍糊得看不清。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点橘黄消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暗青，像一块洗旧了的布，盖住整片荒原。远山消失了，烽燧消失了，老榆树变成模糊的黑影，蹲在河沟边上，像沉默的哨兵。
她凑近了些看，那木牌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字，被血渍和灰尘糊住了。她翻过袖口，用里子干净的布料，用力擦拭。
木牌上的两个字慢慢浮现，是——
“振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