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统自动扣完税以后的数字，不是我故意的啊。退股协议的事你也别有顾虑，方律师给你拟了一个很合理的方案，你看看就知道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我是不可能亏待你的，你懂的对吧？合同今天必须签了，投资人那边要看完成的股权架构，催得很紧。你是老员工了，要顾全大局啊。"
我按掉了语音。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有点陌生。
两颊的肉塌了下来，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
灶台上那三锅酱底已经扑了出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汁水淌了一灶面，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我打开手机，找到退股协议的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款，每一行字都挤在一起，看得人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拉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一片空白。
光标在那里一跳一跳。
八年了。
从二十七岁，一个做菜最有劲、尝味最灵敏的年纪，干到了三十五。
马上就三十六了。
这辈子最该出成绩的八年，全都磨在了这个后厨里。
每一道招牌菜是我研发的，每一款酱料是我调的，每一个新菜品是我先试到胃出血再端上桌给客人的。
现在，她用一块八告诉我，这就是我值的价钱。
然后还要我签字走人。
体体面面，安安静静，别闹事。
关掉了协议文件。
打开微信，找到赵雅的对话框。
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每敲一下，手指头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是气的。
气到骨头缝里都在冒烟。
"退股协议，我不签。"
敲完之后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十秒钟。
发送。
那个绿色的进度条跑完的一瞬间，胸口堵了八年的一团东西，像被人用铁钎子捅了一个窟窿。
不疼了。
空了。
像一口被舀干了汤底的砂锅，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圈烧焦的黑印。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后厨已经没人了，学徒们都被叫去前厅帮忙庆功宴，杯盘碰撞的声音从隔壁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收拾东西。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一条用了八年的围裙，一双被热油溅出无数个**的帆布鞋，还有灶台最里面那棵半死不活的薄荷。
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不锈钢的操作台面上，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惨白的光。
墙上那排挂钩空了两个，是我拿走了两把自己的刀。
灶上那三口砂锅还在冒热气，像三个张着嘴喘粗气的老头。
推开后厨的消防门，走进了走廊。
过道里的声控灯感应到动静，"啪"地亮了一盏，照出一小片发黄的地砖。
走过去，那盏灯灭了。
下一盏又亮了。
一盏亮，一盏灭。
像在给我送行。
走到员工通道出口的时候，碰上了洗碗间的小刘。
小刘捧着一摞刚洗完的碗碟，满脸带笑。
"沈姐！还没下班呢？今天发了大红包，赵总请大家唱歌，你去不去？"
"不去了。先走了。"
"听说沈姐你也拿了一大笔吧？你可是咱们后厨的定海神针，分红肯定最多！"
小刘的脸上写满了天真的兴奋。
她不知道。
除了赵雅和那个前台小丫头，也许整个全聚楼都没有人知道那个一块八。
走出全聚楼的后门，夜风灌了一脖子。
这座城市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了，风里还带着刺骨的凉。
大街上，全聚楼的门面亮着金灿灿的灯，二楼宴会厅的窗帘全拉开了，能看见里面推杯换盏的影子在晃。
门口停满了车，连人行道上都挤的。
赵雅站在二楼的窗子边上，端着一杯红酒，对着下面笑。
隔着一条街，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她在笑。
她这个人，什么时候都在笑。
兜里装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本泛黄的笔记本。
出门前从锁着的抽屉里拿的。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牛皮纸的颜色从棕色变成了深褐色。
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
是***笔迹。
"灶前无私心，锅里见真功。"
合上笔记本，塞回兜里。
抬脚往前走。
这方子是我的，酱是我调的，菜是我做的。
现在，我要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手机连着响了十几通。
全是赵雅打来的。
没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