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东宫密使------------------------------------------。。供桌上的香灰积了半指厚，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我蹲在我妹妹身边，把她领口的衣裳整了整，遮住那道勒痕。。不是攥自己的衣裳，是攥一块从别人身上扯下来的布。这就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大人。”王七站在门口，把声音压得很低，“义庄的人说昨夜有人来翻过**。”。，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两个男的，穿皂靴，没亮腰牌。把前头那几具女尸都翻了一遍，翻到这一具——”他用烟袋锅子指了一下我妹妹，“停住了。嘀咕了几句，走了。嘀咕什么？没听清。就听见一个字——‘搜’。”，站起来。膝盖上的旧伤蹲久了发硬，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们在搜这块布。”，没问布上有什么。他这人的好处就在这儿——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王七，你去办一件事。大人说。查赵这个字。京城所有姓赵的官员、锦衣卫、汉王府的人，名字带赵的、号带赵的、宅子在赵家胡同的，全拉出来。还有呢？”
我往义庄门口走了一步，脚踩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查我妹妹死之前三天去过哪儿、见过谁。她住的那个小院子，少了什么东西，多了什么东西。”
王七的喉结滚了一下。“大人，这事不好查。人死了，街坊不敢说话。”
“你干的就是不好查的事。”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义庄外面天已经亮了大半。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挑担子的、推独轮车的、赶早市的，个个走得飞快，低着头，不敢往义庄的方向看。白布从家家户户的门檐上垂下来，风一吹，像一排排招魂幡。
我站在义庄门口，把杨勉给我的那块蟠龙腰牌翻出来看了一眼。
东宫的牌子，没刻字，只有一条龙。这东西拿出来，能唬住大多数人——但唬不住赵显。
赵显是汉王府的长史。他笑起来像个教书先生，说话慢条斯理，但上一世拿弓弦勒死我的人就是他。他不是一个莽夫，不会蠢到亲手去杀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但他派来的人一定很蠢，蠢到杀完人忘了搜身，把她手里攥的证据留到了现在。
我把腰牌揣好，决定先回一趟锦衣卫。
北镇抚司院子里的人比昨夜少了一半。那些半夜被警钟叫来的人，有些已经散了，有些还在廊下站着，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我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更快地把头低了下去。
韩公公站在正堂门口，看见我进来，拿拂尘往东边指了一下。
“指挥使在等你。”
纪纲不在正堂。他在偏厅。偏厅的窗户糊了三层纱，暗得跟傍晚似的。他坐在一张紫檀椅上，手边放着半盏凉透了的茶，面前站了三个人——两个千户，一个指挥*事。
我进去的时候，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各异。
“李嵩的人已经软禁了。”纪纲开门见山，“他的千户所暂时空着，你代管。城南巡逻队你继续带——但我要你从巡逻队里清出汉王的眼线。”
“已经清完了。”
纪纲的眉毛动了一下。
“巡逻队加上我一共七个人。一个张大彪，底子清白。另外五个里有两个跟过李嵩，昨夜已经跑了。”
“怎么跑的？”
“腿长在他们身上，我还没**他们就跑了。”
纪纲把茶盏端起来，发现是凉的，又搁下了。“没**你怎么知道他们要跑？”
“昨晚上我让人盯着李嵩的住处。从他家里跑出来报信的人，去的头两个地方就是那两个人家里。今早我的人查了——人去屋空。”
纪纲站起来，走到窗口，把糊窗的纱撩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白花花的。
“你昨晚刚出死牢，已经安排了人手盯李嵩？”
“是。”
“你哪来的人手？”
“收了一个收尸的。”
偏厅里安静了好一阵。那两个千户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人想笑，被纪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收尸的。”纪纲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叫什么？”
“王七。”
“他能干什么？”
“收尸。”
纪纲转过身来看我，脸上的表情介于恼火和好笑之间。他把窗纱放下，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扶手。
“沈惊尘，你手里现在有多少可用的人？”
“两个。”
“两个。”
“王七算一个。张大彪算半个。”
“你自己呢？”
“我算三个。”
纪纲靠在椅背上，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大概是觉得我这个人疯了，但疯得正好能用。
“李嵩被软禁之前，把你的底细透给了一个人。”他说，“汉王府长史——赵显。”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碰到那块青布。
“赵显昨天夜里派人去了义庄。翻了三具女尸——没找到他要的东西。”纪纲把茶盏端起来，看着盏底的茶渍，“他要找什么？”
“不知道。”
我撒了谎，而且知道纪纲看出来我在撒谎。但他没追问。在锦衣卫待了二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追问，什么时候不追问。
“他要的东西在你手上？”
“不在。”
这也是一句**。
纪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他的手劲很大，指骨硌着我的肩胛骨，像是在量我的骨头有多硬。
“李嵩的案子我给你压着，不代表你没事了。赵显这个人——你听过吗？他审人不在诏狱，在汉王府的地牢。上一个被他审的人，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但就是不死。他把这个叫‘细活儿’。”
“谢纪大人提醒。”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三天之内把李嵩手下汉王党羽的名单给我。多一个少一个，你自裁。”
我从偏厅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的锦衣卫比刚才又少了一批——都散出去办差了。韩公公靠在一根柱子上打盹，听见我的脚步声，睁开一只眼。
“沈总旗，”他说，“城南有人等你。”
“谁？”
“说是你手底下的人。扛着一把缺了口的刀，嘴里骂骂咧咧的。”
张大彪。
我走出北镇抚司大门，果然看见张大彪蹲在石狮子旁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身上的飞鱼服敞着怀，露出里面一块铜护心镜，护心镜上凹进去一个印子——像是被锤子砸的。
他看见我，一口吐掉草茎，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姓沈的，你昨天踹翻老子的椅子，老子想了一晚上——你够狠。但城南巡逻队那三个废物你打算怎么办？”
“哪三个？”
“一个瘸子，是永乐十八年的老兵，叫老孙。两个不识字的，一个叫赵大、一个叫赵二——亲兄弟俩，一个左撇子，一个右撇子。”
赵大，赵二。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又碰到了那块青布。
“这两个人姓赵。”
“对。怎么了？”
“先带我去看他们。”
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脏话，然后往城南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