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把赵刚那件旧外套翻过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指甲刮在尼龙内衬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
赵刚在客厅里打电话，那语气温柔得扎耳朵。
他平时跟谁说话都像含了个秤砣，闷声闷气。那天偏温柔个没完。
我蹲在卧室角落里，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翻，在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夹克内侧暗袋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纸展开时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他隔着一堵墙的笑声里，刺得我耳朵疼。
我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翻过去，前前后后看了三遍。
是一张学区房的定金收据。
首付十八万，买受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孙倩。
赵刚挂了电话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种说不清的红光，眼角那些褶子都舒展开了。
他一边解领带一边冲我叹气。
"晚秋，药厂那边来消息了，念念的靶向药断货了。"
我没抬头，把那张收据塞进我自己的棉拖鞋底下。
"嗯。"
"你别太着急，我问了好几个同事，都说最近这批药全国都缺货。"
"嗯。"
"先让念念吃点中药顶一顶，我那个朋友介绍的老中医，方子挺灵的。"
"嗯。"
他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指缝里一股子薄荷烟的味道。
赵刚以前不抽烟。
他说烟味脏，做医药代表的人身上不能有异味。
可这半年，他抽得越来越凶。
不是普通烟，是那种细细长长的薄荷味儿。
我闻过那个味道。
不是在他身上闻到的。
是在医院走廊里，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经过我身边时，飘过来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钻进被窝。
"早点睡，明天我还得跑客户。"
他在那儿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带着种我看不懂的松快。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床头柜上那包他买回来的中药。
牛皮纸包着，绳子系得歪歪扭扭。
那药包还是热的，搁在柜面上洇出一小圈水印。
他说药厂断货了。
他说先吃中药顶一顶。
可那张收据上的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上个月十五号，正好是他跟我说"这个月药费涨了，得多打两万块钱"的那天。
我把那两万块钱转给了他。
从我妈留给我的那张存折里取的。
他拿着那两万块钱，去给一个叫孙倩的女人，付了学区房的定金。
我闺女在医院的病床上，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她才八岁。
她的靶向药不是断货了。
是她亲爹，把她的救命钱挪走了。
我躺在那儿，听着赵刚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得真沉。
踏踏实实的。
我手伸到棉拖鞋底下，把那张收据又摸了一遍。
纸边很薄，刮手指肚的时候，像刀片。
这事要从去年冬天说起。
去年十一月份，念念确诊了。
神经母细胞瘤，四期。
医生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抽了一棍子。
我蹲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两条腿怎么都站不直。
赵刚倒是扶了我一把。
他那天红着眼圈，当着主治医生的面说："大夫，**卖铁我也得救我闺女。"
我当时觉得，这男人虽然平时脾气不好，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你看，人就是会这么骗自己。
念念开始做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那些头发缠在枕头上，我每天早上小心地一根一根摘下来，攥在手心里，不敢让她看见。
赵刚最开始确实天天来医院。
他坐在病床边上，拉着念念的手讲故事。
念念说："爸爸，我头疼。"
他就摸摸她的光脑袋："没事，等头发长出来就不疼了。"
那时候我真信了。
化疗做了四个疗程，医生说要上靶向药。
靶向药贵。
一个月两万三千块。
社保报不了。
赵刚皱了一晚上眉头，第二天跟我说："我找公司预支了半年的奖金，先顶着。"
我感动得不行，晚上给他煮了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他呼噜呼噜吃完了，把碗一推："行了，你别整天苦着个脸，念念看了心里不舒服。"
靶向药吃到第三个月，赵刚开始变了。
他来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后来两周才露一回面。
他说公司调了岗，分管的片区大了，天天在外面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