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风，顺着白大褂的领口往里钻。
主任办公室的门是浅灰色的，上面有块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赵国强——我们都叫他赵主任——正靠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打电话，声音透过门缝漏出来一点，黏糊糊的，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对上头人才有的谄媚劲儿。
"是是是，院长您放心……哎呀，这点小事还劳您亲自过问……明白！绝对没问题！孩子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搅。
手里那张调岗通知单被我捏得边缘都皱了。
深吸一口气，我抬手敲了门。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是我在这间办公室门口站了七年养成的习惯。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赵主任的声音传出来，恢复了平时那种端着架子的沉稳："进来。"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省优秀科室"的铜牌，还有赵主任和各级领导的合影。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皮革办公椅的味道。
赵主任已经挂了电话，正慢条斯理地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抬头看我，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尽的笑意，但那笑意在看到我手里那张纸时，迅速冻结，然后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干涸的、尴尬的河床。
"林清啊，有事？"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下说。"
我没坐。
我走到他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把那张调岗通知单轻轻放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上，用手指捋平卷起的边角。
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主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我想问问，这个调岗，我师傅他……沈院长知道吗？"
赵主任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了一下。
他垂下眼皮，拿起那张纸，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其实那上面的字他肯定早就烂熟于心了。然后他又把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像秒针在走。
"林医生，"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我，又迅速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发财树上，"这是院里的统一安排，科室轮岗，大势所趋嘛。跟你师傅……哦，沈院长，没关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再说，"他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故作推心置腹的虚伪，"沈院长已经中风瘫痪了，说不出话，也管不了事了。这种事情，他操不了心，也不该操心了。"
我看着他。
看着他躲闪的眼神，看着他微微冒油的鼻尖，看着他脖子上那条勒得有点紧的深蓝色条纹领带。那还是去年医院年会，他特意让我帮他改一篇发言稿，改了五遍，改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他在台上念得慷慨激昂，台下掌声雷动，所有人都夸他有水平。
没人知道那稿子是我写的。
我在这间科室待了七年。
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一岁，最好的七年。
我做心外科手术，上台一千三百多台，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八。全省心外科三十五岁以下的医生里，能独立完成心脏瓣膜置换术的，只有我以为这些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铁打的本事，是谁也拿不走的资本。
直到上个月，我师傅沈院长，突发脑溢血，倒在了手术台边上。
抢救回来，人活着，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了。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开始变了。
以前见了我总是笑脸相迎的赵主任，开始对我公事公办。
以前抢着跟我搭台的副主任医师，突然说自己排不开时间。
以前总夸我"小林是咱们科室未来"的赵主任，看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在掂量，像在评估，像在琢磨一块失去了靠山的肥肉，该怎么下刀才最顺手。
现在，刀落下来了。
这张调岗通知单，就是刀。
"赵主任，"我看着他的眼睛，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我不是想用我师傅的名头压谁。我也知道，他病了，人走茶凉，是规矩。"
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我只是想知道，这个调岗……是不是因为赵雪要评副高了？心外科副主任的位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