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涌------------------------------------------，是在搬到前院的第七天。，临走时走得急，书案上摊着的几份文书没收起来。沈鸢按照规矩整理桌面，手指碰到一张对折的纸笺时，她本可以装作没看见。。“前朝余孽。”，从纸笺的背面透过来，扎进她的眼底。——仅仅一瞬。然后她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把纸笺叠好，和其余文书一起码放到书案左侧的固定位置。。不用看，她也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她早就做好了身份暴露的准备。顾天雄能在朝堂上屹立二十余年不倒，靠的绝不是运气。一个突然出现、恰好救了老夫人、恰好会武会医的孤女，如果这么久还不引起他的怀疑，那才叫不正常。：这封信是给顾衍之的，还是从顾衍之手里流出来的？，那说明有人想借顾衍之的手除掉她。，那说明顾衍之已经知道了一切，这封信是他故意留在桌上让她看到的。，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擦书架。她需要更多信息。，顾衍之没有回来用饭。，远远看到正厅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衍之，你今年二十三了，该成家了。”是顾天雄。。她没有停下来偷听——在这个距离，以她的耳力，只要放慢脚步就能听清七八成，不需要冒险驻足。
“义父，边关未定，儿子无心成家。”顾衍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边关什么时候能定？你拖到三十，拖到四十？”顾天雄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户部王侍郎的女儿，年方十七，知书达理，我已经让人去提亲了。”
沉默，很长一段沉默。
“义父，”顾衍之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儿子心里有人了。”
沈鸢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她早就知道。
而是因为她听到顾天雄在沉默了两秒之后，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笑。
“哦？”顾天雄的笑声不大，却让沈鸢后背发凉，“是哪个府上的千金？说来听听。”
“不是千金。”顾衍之说，“是我院里一个浣衣女。”长久的沉默。
沈鸢站在回廊拐角处，手里攥着食盒的提手，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顾天雄此刻的表情是什么，但她能想象得到——那个老狐狸一定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底却冷得像蛇。
“浣衣女？”顾天雄的语气出奇地平静，“你喜欢就好。”这不对劲。
沈鸢在心底快速分析：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听到养子要娶一个身份不明的浣衣女，不追问、不发怒、不阻拦，只说“你喜欢就好”？
除非他早就知道，除非他乐见其成，除非——沈鸢留在顾衍之身边，本身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多谢义父。”顾衍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鸢不再停留，提着食盒快步走过回廊，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但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下午，沈鸢在厨房煎药时，顾云舒又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带丫鬟，也没有踢翻药炉。她站在厨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沈鸢，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知道我哥今天在正厅说了什么吗？”顾云舒抱起双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跟父亲说，要娶你。”
沈鸢没有抬头，用蒲扇轻轻扇着药炉的火。
“你就不意外？”顾云舒皱眉。
“大公子说什么，不是奴婢该意外的事。”沈鸢的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
顾云舒被她的态度激得咬紧了牙，但很快又松开了，换上了一副更加刻薄的表情：“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娶你吗？”
沈鸢终于抬起头，看着顾云舒。
“因为他心里有一个人，”顾云舒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他找了十一年的人。你不是那个人，你只是刚好出现在他身边的替代品。”
沈鸢看着顾云舒的眼睛，忽然想笑。她想说：我就是那个人。但她说出口的是：“大小姐说得对，奴婢不配。”
顾云舒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不软不硬的回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你——”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很冷，“算了，本来还想提醒你一句，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沈鸢，你以为我哥护着你，你就能在顾府站稳？你知不知道，父亲今天答应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大礼’？”
沈鸢的蒲扇顿了一下。“什么大礼？”
“你自己猜。”顾云舒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一丝被掩藏的同情，“沈鸢，你不该来这里的。”她走了。
沈鸢蹲在原地，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药炉里的火苗明明灭灭。
顾天雄给她准备了“大礼”。
这个词从顾云舒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威胁，更像是……通告。
像是在说：你已经入局了，接下来发生什么，都由不得你了。
沈鸢把药罐从炉上端下来，滤出药汁，动作一丝不苟。
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顾天雄知道她的身份。他不揭穿，是在等她动手。他要的不是她死，是她“在动手的时候死”——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前朝余孽刺杀**重臣”这顶**扣到她身后的人头上。
她身后的人是太子，所以顾天雄真正想对付的，是太子。
而她，不过是这两头猛兽之间的一枚棋子。
沈鸢端着药碗站起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风很大，吹得树枝嘎吱作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棵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风裹挟着，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深夜，沈鸢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柴房。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出了将军府，穿过三条街巷，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她拉了进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不悦。
“我有事要问殿下。”沈鸢说。
她被带进一间密室。烛火通明，沈惊鸿正坐在一张紫檀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鸢儿，这么晚了，什么事不能让人传话？”
沈鸢看着他。
这个人是当今太子，也是她名义上的“恩人”。五年前，是他在她走投无路时收留了她，给了她安身之所，给了她复仇的资本和机会。
但她从不相信他是出于善意。
“殿下，”沈鸢单刀直入，“顾天雄知道我的身份了。”
沈惊鸿放下书，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是潭水下的暗流。
“我知道。”
沈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知道？”
“从你进顾府的第二个月，他就开始查你了。”沈惊鸿的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的人、你的**、你那个‘弟弟’的来历，他都查过了。”
“那殿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去了吗？”沈惊鸿笑了一下，“鸢儿，你比谁都清楚，不管顾天雄知不知道你是谁，你都要去杀他。这跟你暴露不暴露没有关系。”
沈鸢沉默了。他说得对。
就算顾天雄在她踏进将军府的第一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她还是会去。她没有退路，从十一年前那场大火开始，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沈鸢抬起头，直视着沈惊鸿的眼睛，“殿下是希望我活着回来，还是希望我死在顾府？”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惊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帮她拂去肩上的一片枯叶，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鸢儿，”他低头看着她，声音轻柔，“我希望你活着回来。你死在那里，我的棋不就白下了吗？”
沈鸢听懂了，她活着的价值，是帮他下完这盘棋。
她死了，他的棋子就没了。不是关心，是算计。她早就知道。
可当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像被**了一下。
不疼。但是不舒服。
“属下明白了。”沈鸢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属下告退。”她转身走了。
沈惊鸿站在密室中央，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边的笑容慢慢收敛，换上了一种近乎冷漠的表情。
“谢长安。”他唤了一声。
一个黑衣男人从暗处走出来，躬身：“殿下。”
“顾衍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顾衍之已经收到了匿名信，提醒他沈鸢是前朝余孽。”谢长安顿了顿，“但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告诉顾天雄。他把信烧了。”
沈惊鸿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晃了晃，“他烧了信，说明他不信。他不信，说明他在意她。他在意她……”他顿了顿，笑声更轻了，“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沈鸢**回到将军府时，已经是子时三刻。
柴房的灯没有点，她在黑暗中摸到床铺，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衣，正要躺下，手指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
冰冷，光滑，像一块石头。她认出了这个触感。
火折子亮起，昏黄的光照在她手心里躺着的东西上——
一枚玉佩。通体墨绿，雕着一只展翅的鸢鸟，做工精细，玉质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不是她的东西。
沈鸢翻转玉佩，看到背面刻着两个小字：“衍之。”
她的呼吸一窒。这是顾衍之的玉佩。她见过他腰间挂着它，从不离身。
可现在，这枚玉佩躺在她的枕头下面。意味着他今晚来过柴房。在她去见太子的时候，他来过了。
沈鸢握着玉佩，手心开始冒汗。他为什么来？他发现她不在，会怎么想？他把玉佩留下，是礼物，还是警告？
窗外，风又起了。
沈鸢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柴房里一下一下地鼓动，像某种倒计时。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盘棋，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