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婴

第九百七十二次------------------------------------------，是在研究所地下三层的一个密封玻璃罐里。，蜷缩着，像一个问号。——第三次****爆发前，最后一个自然分娩的人类婴儿。“看清楚了，”他指着那团小小的、粉红色的躯体，声音沙哑，“这才是我们本来的样子。”。说实话，它长得有点丑。皮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四肢蜷在一起像一只被淋湿的青蛙。但至少，它不像我们。、白发和老年斑的人。“这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周远山把遮布重新拉上，转头看了我一眼。“那您为什么还要给我看？”。他把手**白大褂的口袋里，朝楼梯口走去，后背微微驼着。他今年六十二岁，是全世界最懂繁衍机器的人之一，也是少数几个还记得"自然分娩"这个词还有意义的人。。——模拟上午十点的日光，色温五千五百开尔文，精准到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有偏差。已经二十七年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太阳了。全联体的官方说法是：地面辐射浓度超标，户外活动需穿戴防护服。但穹顶之外到底什么样，我也只是在教科书上读过。。伽马射线。持续半衰期一百三十七年的锶-90沉降物。，直到你意识到它们意味着同一件事：回不去了。，实时滚动着全联体的各项核心数据。：八亿七千三百万。 年均自然出生率：零点零三。 机器辅助出生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人类灭绝倒计时：三百一十七年。
这个倒计时每天都在减少。我在来研究所的第一天盯着它看了很久，现在已经学会了不看它。
今天大厅里比平时热闹一些。几个记者围在公告栏前面，摄像机的红灯亮着，一个穿灰色正装的女人正在对着镜头说话——全联体新闻部的发言人，每周三例行播报新一代机器配种的结果。
“……第九百七十二次批次，共有受精卵二百三十枚，成功培育一百七十六枚，其中六十七枚已确认存活分娩。截至目前，所有婴儿体征稳定，预计平均寿命在四十五至五十年之间。这标志着我们的技术正在走向成熟……”
走向成熟。
我站在人群边缘听了两分钟。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只有四十多年的预期寿命，这被称为"走向成熟"。要知道，第三次****之前，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九年。
那相差的三十年，从你睁开眼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拿走了。
发言人还在继续：“……请广大居民保持信心。全联体**科学部将继续优化培养参数，我们有理由相信，完全健康的新一代繁荣即将到来……”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用量角器量过。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只玻璃罐里蜷缩的粉红色小东西。
如果那个婴儿能活到今天，他/她已经二十岁了。
二十岁。不是一出生就四十岁，不是拖着骨质疏松的膝盖学走路，不是在识字课本之前先学会吃药。
我转身走了。
下午的例行检查枯燥得像在抄表。
繁衍机器从外观上看像一个巨大的银色蛋壳，直径约四米，内部是完全无菌的恒温环境。每天我和另外六个研究员的工作就是检查培养舱的各项指标：温度、酸碱度、氧浓度、激素水平。哪一项飘红了就做调整，然后等。
等一个结果。
这个流程已经重复了将近三十年。
从第一批“老年新生儿”诞生那年起，全联体就组织了最顶尖的生物学家攻关。一年不行，五年不行，十年，二十年——一代科学家老去，另一代接过来。
周远山就是第一批接这个项目的人。今年是他工作的第三十年，他没有一天缺席过。但也没有一天笑过。
四点钟，我去他办公室送报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桌面上摊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数据表，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用红笔圈了很多圈。
“老师，今天的培养日志。”
“放那儿。”
我把报告放在桌角，余光扫了一眼那些数据表——不是我们组的，是他自己的东西。我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端粒酶活性异常——第九百七十二批次——与基准值偏差——”
他没有抬头，但好像知道我在看。
“把门关上。”
我照做了。
“今天下午的事，”他的声音很低，“我看见你在下面听到了。”
“第九百七十二批次的事？”
“不。”他指了指桌面上的数据表，“是这个。”
我走过去，他直接把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份对比数据。左边是过去五年所有批次的婴儿端粒检测基准值，平均长度大约是自然人类的百分之六十二。右边是最近三个批次的数值。
九七零：百分之六十一。正常波动。 九七一：百分之五十九。略低，仍在误差范围内。 九七二：百分之四十一？
我愣了一下，重新数了一遍数字。
百分之四十一。
这意味着第九百七十二批次的婴儿，细胞老化速度比以前任何一批都快了三分之一。同样是机器产子，这批孩子的器官可能比上一批更快衰竭，更快报废。
“这不应该，”我说，“所有参数都是一样的，培养液成分也没有变过——”
“没有变过，”周远山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古怪，“你确定吗？”
我哑住了。
我的权限能看到每天的培养日志，但培养液的原始配方不在我手里。那东西放在全联体总部的生物安全柜里，只有三个人有权限打开。
周远山是其中之一。
“有人改过配方”"他说，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这是唯一能解释的事。”
……
”不只是改配方，”他接着说，“是从根子上改了什么。我花了三个月交叉验证同一批样本——九七二的细胞**模式不对。不是参数漂移，不是偶然误差，是有人刻意改变了机器的底层运行逻辑。”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提醒什么东西已经处于临界点。
我在那张数据表面前站了很久。
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地面上寸草不生，穹顶外是死域，人类的繁衍被压缩到一台冰冷的机器里，你一生下来就是老人。现在有人告诉我，这唯一的、摇摇欲坠的、维系着八亿人希望的机器，正在被人暗中往坏的方向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周远山已经站了起来。他把那些数据表收进一个灰色的文件夹里，夹在腋下，从我身边走过。
“今天这些话，只有你知道。”
“您要去哪儿？”
“去确认一些事。”
他推开门，走廊的光线在他瘦削的轮廓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线，然后门关上了，他消失在光里。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做了该做的事：核对参数，签收报告，填写电子日志。
七点半，下班。
穹顶城的夜间模式准时降临，公共区域的色温从五千五百开尔文降到两千七百开尔文，模拟黄昏。街上人不多。这座城市能容纳五百万人，但实际只住了一百八十万，到处都显得空旷。
我经过第十七号繁衍所。
那栋楼像一个巨大的白色棺材，矗立在穹顶城东北角。今天白天在这里举行的新闻发布会已经结束了，但门口还有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繁衍所门前的台阶上，抱着一个襁褓，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旁边没有别人。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我看到了那个襁褓里露出的脸。
是一个婴儿。
也是一张老人的脸。
干枯的皮肤、松垂的眼袋、稀薄的白发。她太小了，蜷在襁褓里只有一点点大，呼吸微弱而急促——肺部还没有发育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个女人八成是她的母亲。不，严格来说——提供**的人。在孵化舱里待了九个月，出来的时候抱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站在十几米外，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女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她大概三十多岁，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脸上的表情我说不清楚——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已经被反复捏揉了很多次的疲倦，已经捏不出任何新的形状了。
她对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街道很安静，我听得很清楚。
她说的是：
“我看了她今天的体检报告。她才出生，医生就说她可能活不过四十岁。”
我张了张嘴：“全联体会……”
“全联体会什么？”她打断了我，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全联体会告诉我们一切都在变好。但她不会变好。她出生就是这副样子，只会越来越差。你们研究了三十年，就研究出这个？”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又低下头去，看着怀里那个老人面孔的婴儿。过了很久，她用非常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本来以为，至少我们这一代人之后，会好一点。”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答。街上空空荡荡，穹顶之上是灰暗的人造天空，和永远不会照进来的阳光。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怀抱婴儿的母亲。
回到公寓，我没有开灯。
我坐在窗边，看着穹顶城模拟的星空——那些亮晶晶的小点是人造光纤，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自动开关，比真的星星还准时。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平板。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遗物。他死在第三次****的最后一年，死于辐射病。去世之前他把所有东西都格式化了一遍，只留下一个加密文件。
文件的名字是一个日期。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输入了他生前用的密码。错误。又试了另一个。错误。再试。
平板震了一下，解锁了。
我屏住呼吸，点开那个文件。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肚子隆起。她站在阳光下，真正的阳光下——阳光金黄、温暖，落在她的皮肤上像一层流动的蜂蜜。她对着镜头在笑。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也不高。
但那是实实在在的、没有穹顶隔着的、自然界的阳光。
照片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替我看到这个世界好起来的那一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窗外，人造星空还在准时地闪烁。
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周远山带我看到的那个粉红色的小小胚胎。想起了那个蜷缩的问号。
还有那句我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那个二十年前被偷偷保存下来的自然分娩**——
周远山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穹顶城的风扇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整座城市在模拟的深夜里缓缓呼吸。
我从窗台上站起身来，给周远山发了条消息。
“老师，明天我可以再去看一次那个东西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
“今天有个女人问了我一个问题。我想找到答案。”
这次等了更久。
然后屏幕亮了。
两个字：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