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照玉

共浴------------------------------------------，山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山中云雾缭绕。，便隐在半山烟色里。庄子依山而建，临泉设池，是东都颇有名气的一处私庄，平日只招待官眷命妇与高门贵女，寻常人纵有银钱，也进不来。，白石砌岸，修竹掩映，其中最僻静的一处藏在竹深水暖之地，四下无人，最宜清净。。。，东都一位颇有体面的夫人旧疾缠身，吃了好些日子的药都不见起色。闵疏玉随父亲闵修衡去请脉，细细看过，又斟酌着改了药方，调养了半月，那病竟渐渐缓了下来。那位夫人感念她细心，又觉她性子安静妥帖，恰逢初春来栖霞别庄小住，便专程给闵家递了帖子，请她一道来散散心，也算答谢。，于旁人而言或许算抬举，于闵疏玉而言，却更像一层无形的拘束。，可终究只是六品官。放在寻常人家里，已算体面；可在栖霞别庄这样出入皆是高门官眷的地方，便显得不够看了。那些夫人贵女待她客气，是看在她医术上；却未必真有多看重她。，只是不喜那样的场面。，已觉疲乏，好不容易寻了个由头，带着素霖往后山来了。，热气熏得人骨头都松了几分。，隔着一道屏风，小声同她说话：“姑娘总算能歇一歇了。方才那几位姑娘围着说笑，奴婢瞧着都替您不自在。”，肩头浸在热泉里，闭着眼轻声道：“本就是别人一番好意，我也不好拂了面子。”，“那几位姑娘也真是，话里话外总是一副姑娘您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瞧不起人似的。”，眸色温温淡淡的，“都是些闲话罢了。”
正说着，外头忽地有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显然也是冲着这方池子来的。
素霖一愣，忙转身去看。
只见竹影微动，一道纤丽身影自雾色里走了过来。
来人披着一件浅绯色斗篷，行走间裙角微动，映着满山新翠，愈发衬得身姿窈窕。她生得极好，肌肤如雪，一双桃花眸水润灵动，明明隔着一层轻雾，也叫人一眼便看得分明，瑰姿逸色，天然贵重，像春日里最难描摹的一笔颜色。
素霖见了她，心头便是一跳，忙福身行礼。
“见过江大姑娘。”
池中的闵疏玉微微一顿，也抬起眼来。
江澄心。
东都里不认识这位康宁侯府嫡长女的人，实在不多。
一来是因她生得太好，二来，也是因她名声实在不好。
外头都说她是个被宠坏了的姑娘，性子娇，脾气大，说话做事不大顾忌，偏偏又是侯府嫡长女，张皇后还格外照拂她。喜欢她的人未必多，议论她的人却不少。
闵疏玉从前远远见过她两回，只觉她与旁人说的差不多——生得极好，气性也极大，像枝头开得最盛的花，人人看得见，却未必人人敢近。
眼下这位江大姑娘就站在池边，眉间还带着几分不大痛快的神色。
闵疏玉垂了垂眼，想到那些传言，难免有些紧张。
而池边的江澄心，却并不认得她。
她原是冲着这处池子来的，谁知一掀帘幔，池中竟先有人。
她目光落过去，只见池中女子乌发半湿，松松绾着，几缕发丝贴在颈边，衬得那一段肌肤越发细白。她靠在池边，眉眼被水雾浸得有些朦胧，那张脸生得皎洁如月，再看那双眼睛，像笼着轻烟薄水似的，柔柔静静，不见锋芒，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江澄心看了一眼，倒怔了怔。
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她转头问了初蕊一句：“这是谁家的姑娘？”
初蕊压低声音回道：“像是闵院判家的姑娘，奴婢先前在前院听人提过一句，说闵家姑娘今日也在庄子里。”
江澄心这才“哦”了一声，神色仍淡淡的。
江澄心今**就心绪不佳，又听人说这方池子最清幽，特意过来图个安静。如今见有人先占了，虽不至于立时翻脸，心里到底有些不称意，便开口道：“原来这里有人。”
她这话说得平常，听不出太多喜怒。
闵疏玉轻轻应了一声：“我来得早些。”
江澄心在池边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眼底还是有些舍不得这地方。她原本都想开口让人换一处了，可再一抬眼，见池中那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神色温温淡淡，并不招人厌，到了嘴边的话反倒顿住了。
她素来是这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真遇上说话不中听的，她自然半句都不会让；可眼下闵疏玉语气柔和，也没摆出什么拿乔的架子，她那点不快反倒不好发作了。
江澄心想了想，只道：“这池子我也看中了。”
闵疏玉闻言，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便抬起眼来。
谁知江澄心下一句却道：“算了，池子这样大，也不是容不下两个人。”
说完，便自顾自解下斗篷递给初蕊，下了池子，在与闵疏玉相隔最远的一侧坐了下来。
口中还轻轻补了一句：“我也不是非要独占。”
闵疏玉一怔。
她还以为这位江大姑娘是要赶人的，没想到竟没有。一时之间，她心里那点因传言生出的防备，竟悄悄散了些。
池中一时安静下来。
一边是江澄心，一边是闵疏玉，中间隔着袅袅水雾与半池泉水，谁也没再开口。
竹影映在水面上，被热气蒸得微微发颤。
江澄心泡了一会儿，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意总算散了些。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近来脾气是坏了些。
前头那场宴上，她原本也不是有意同人争什么，只是听不得旁人阴阳怪气地拿她说笑，才忍不住回了两句。回府后，母亲非但没怪她，还轻声劝她，叫她别同她们一般见识。
江澄心想着这些，心里又有点发堵。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的人情往来，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偏要拐着弯来。
她正出神，忽听池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水响。
抬眼看去，闵疏玉正低头拢着湿发，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动作很轻，半点不见声张，倒衬得这满池水雾都安静了下来。
江澄心看了她两眼，想起方才自己还想叫人换地方，忽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她不是那种做错了事便立刻赔不是的人，心里稍稍觉得不妥，嘴上也只会换一种说法。
半晌，她才像是不经意一般开口道：“你先前是在前院陪那几位夫人？”
闵疏玉没想到她会突然搭话，略顿了一下，才应道：“是。”
“我瞧着你不大爱说话。”江澄心语气懒懒的，听不出好恶，“那种地方，你大约待得也不自在。”
闵疏玉抬眸，看见对面的姑娘倚在池边，乌发湿了大半，桃花眸被水雾浸得愈发柔亮，眉眼间少了方才初见时那点不快，倒显出几分天然的娇气来。
她忽然便觉得，外头那些话，似乎也未必全都作准。
至少这一刻的江澄心，看着并不像传闻里那样难相与。
闵疏玉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仍谨慎，只轻声道：“还好。”
江澄心听了，轻轻“嗯”了一声，像也没打算再深说。
两人又各自安静下来。
池中热气渐渐蒸起来，四下过于安静，连风吹过竹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再过片刻，江澄心先觉出一丝不对。
起初只是有些发闷。
她还以为是自己今日来回折腾得累了，泡久了难免头晕，也没放在心上。可那阵闷意却越积越重，像一团潮热堵在心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扶了一把池边白石，指尖却莫名有些发软。
不远处的闵疏玉也慢慢蹙起了眉。
她对这些细微反应比旁人敏感些，起初便觉脉息似有些乱，再过一会儿，连耳边都隐隐有了嗡鸣之感。她心头一沉，本能地察觉有异，却又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池中香料、泉水太热，还是别的缘故。
她正要开口，便见对面的江澄心脸色已微微白了几分。
闵疏玉一惊，下意识唤了一声：“江姑娘——”
江澄心抬眼看她，似想说一句“我没事”，可话才到喉边，眼前便猛地黑了一瞬。
她身子一晃，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姑娘！”初蕊在外头听见动静，顿时变了脸色。
闵疏玉本想起身去扶，谁知自己才一动，头晕便越发厉害，池水、竹影、白石全都在眼前一层层晃开。她指尖发麻，喉间发紧，连素霖那一声惊呼都像隔得极远。
下一瞬，两道水声几乎同时响起。
江澄心先滑进了池中，闵疏玉也紧跟着失了力气，半个身子栽入水里。
池边顿时乱作一团。
初蕊和素霖顾不得旁的，慌忙扑了进来，各自去捞自家姑娘。水花拍上白石，溅得四处都是，方才还清幽得只闻水响的池子，这会儿只剩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
“姑娘——”
“姑娘醒醒——”
江澄心意识模糊间，只觉温热池水没入口鼻，耳边乱得很，像有人在喊她，又像隔着一层厚厚水幕，什么都听不真切。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身子也像一直往下坠。
而另一边，闵疏玉被素霖死死拽住手腕，拖出水面时，已是脸色煞白。她半阖着眼，指尖微微发颤，像是要抓住什么，可不过一息，那点微弱力气便也散了。
暮色渐沉，栖霞别庄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后山这一方池子里，却再无人顾得上什么清静不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