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药奴行

祭品------------------------------------------。，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渗透在日常中的观察。比如他去库房领锄头，管事的会多看他两眼；他在田里干活，负责**的弟子会在东七区停留得比往常久一些；就连饭堂打菜的老头，给他舀的粥都比以前少了半勺——不是克扣，是想看他吃了什么，身体有什么变化。，但沈青注意到了。，知道每个人的习惯。管事的从来不多看任何人一眼，**弟子从来不在东七区停留超过三息，饭堂老头打粥的勺子从来都是满的。当所有人都同时改变了微小的习惯，那就不是巧合。，把锄头横放在膝盖上，装作在歇息。他耷拉着脑袋，半眯着眼，目光却越过草叶的缝隙，捕捉着远处石屋前的人影。。距离上次枯井事件才过了三天，他本不该来。药田的**周期是每月一次，这是周长老自己定的规矩，十几年没变过。但他来了，而且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灵植，是叫了管事的去石屋说话。。管事的进去了大约一炷香，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径直往东七区走来，脚步比平时快，目光在田垄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青身上。“沈青。在。”沈青站起来，把锄头扛在肩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像在端详一件货品。沈青低着头，做出恭顺的样子，但耳朵竖得笔直。“周长老让你下午去一趟主峰，外门执事堂。”管事的说。，锄头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主峰。外门执事堂。他在药田三年，从来没去过主峰。外门弟子有资格上主峰，药奴没有。周长老让他去执事堂，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长老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沈青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像是犹豫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沈青答得很快。
管事的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离开了。
沈青站在原地，目送管事的背影消失。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插在田垄边的土里，蹲下身，装作在检查茯苓草的长势。他的手指拨开草叶，露出下面的灵土，灵土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从淡灰色变成了浅褐色。
这不是正常的变化。灵土的颜色取决于灵气浓度，颜色越深灵气越浓。这片药田的灵土是三年前统一换过的，颜色应该是均匀的淡灰色。但现在东七区的灵土颜色在变深，而且变化的速度在加快。
沈青把手**土里，摸到一丝温热。
那股温热顺着指尖往上爬，和丹田中那股冰凉的力量遥相呼应。他猛地缩回手，心跳骤然加速。他终于明白了——枯井里的东西在扩散。它不仅仅被封在枯井下，它在缓慢地向外渗透，先渗透到周围的铁线莲，再渗透到附近的灵植，现在已经开始改变灵土的颜色。
而他体内的封印和枯井里的东西是同源的。每一次枯井开启，他体内的封印就会产生共鸣，封印就会被削弱一分，他的修为就会莫名其妙地增长。上次枯井取“第三层”，他一夜之间从练气一层跳到练气二层。如果那些人再取“**层”……
沈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色如常地往石屋走去。
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里面，让他浑身不自在。
“祭品。”
周长老说的那个词。取**层需要祭品。什么是祭品？灵植？灵石？还是……人？
下午，沈青换了身干净些的衣服，把那件打了补丁的短褐洗了洗，晾在屋檐下。他从鞋底的夹层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纸，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又重新折好，塞回鞋底。
执事堂在主峰的半山腰，从药田过去要走半个时辰的山路。沈青没走过这条路，但他问过路。问的不是人，是风。药田里经常有外门弟子来取灵植，他们聊天的时候沈青会竖起耳朵听，三年下来，他对主峰的布局已经了然于胸，比大多数外门弟子都清楚。
他沿着青石铺就的山路往上走，路两旁的灵植从低阶的聚灵草逐渐变成中阶的凝露花，灵气罩的颜色也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空气中灵气的浓度越来越高，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喝一口清凉的山泉水。
执事堂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外门弟子，穿着干净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身份玉牌。沈青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药奴的短褐太扎眼了，在这满山的青色道袍中，灰色就像白纸上滴了一滴墨。
“你就是药田来的沈青？”左边那个弟子翻了翻手里的册子，语气不咸不淡，“进去吧，第三进左转第一间。”
沈青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院落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外门弟子匆匆走过，谁都没有多看他一眼。他沿着回廊走到第三进，左转第一间的门半开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资质太差，但胜在年轻，身体底子也还行。药田那边用了三年，没什么问题。”
“周长老推荐的？”
“对。他说这个药奴听话、本分，不会多嘴多舌。”
“那就他吧。反正也就是走个过场。”
沈青的脚步停在了门外。
他听出了第一个声音——是执事堂的一个执事，姓李，上次**的时候来过药田，沈青见过一面。第二个声音他不认识，但那个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祭品”这个词又浮上了沈青的心头。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沈青推门进去，低着头站在门边。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李执事，四十来岁，面容刻板；另一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修，穿着深青色的长老袍，容貌清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冷意。沈青不认识她，但注意到她袖口上绣着一枚暗红色的火焰纹章。
和那天夜里在枯井边见到的一模一样。
沈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的头低得更深了，脸上露出一个药奴该有的卑微表情。
“你就是沈青？”女修的声音很好听，但冷得像冬天的风。
“是。”
“抬起头来。”
沈青抬起头，目光只抬到女修下巴的高度，没有直视她的眼睛。这是他在药田三年学会的本事——看人看下巴，既显得恭敬，又能把对方的表情收在眼底。
女修打量了他几息，点了点头：“根骨尚可，气血也还旺。周长老说得不错，是个合适的苗子。”
合适的苗子。沈青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
李执事在一旁道：“沈青，这位是赤炎宗的冷凝长老。赤炎宗和我们青云宗有合作，需要借调一批人手去做一些……辅助性的事务。周长老推荐了你，这是你的造化。”
赤炎宗。沈青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青云宗的，是另一个宗门。那个火焰纹章就是赤炎宗的标志。青云宗和赤炎宗有合作——合作的内容，大概就是枯井下那些东西。
“弟子愿往。”沈青说。
冷凝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顺从很满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三日后，赤炎宗会派人来接。这枚玉简里有你需要知道的信息，回去好好看。”
沈青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简，躬身退下。
出了执事堂的门，沈青沿着山路往下走。他的步子很稳，呼吸很匀，看起来和来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全明白了。
三年前他被送到青云宗当药奴，不是因为里正推荐，不是因为叔父家穷，而是有人选了他。选一个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封了他的灵根，扔到药田里养着，养到合适的年纪，然后当作“祭品”送出去。
枯井里的东西需要祭品。青云宗提供场地，赤炎宗提供人手，而祭品从哪里来？从药奴里来。没有灵根的药奴资质太差，有灵根的外门弟子又太珍贵，所以他这种被封印了灵根、检测不出资质的人，就是最合适的祭品。
不算太废，也不算太贵。刚刚好。
沈青走回药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去饭堂，直接回了住处，关上门，把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
玉简里的信息不多，只有几行字：三日后卯时，药田北门集合，前往赤炎宗驻地。事务内容未说明，只标注了四个字——“****”。
****。
沈青把玉简收好，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天黑透了，王大牛推门进来，看他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你咋不点灯？”
“省油。”沈青说。
王大牛嘟囔了一句什么，摸黑点了灯，屋里亮起昏黄的光。他看了看沈青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你今天去执事堂了？没什么事吧？”
“没事。”沈青说，“可能要去别的地方干一阵活。”
“去哪儿？”
“不知道。”
王大牛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心大，觉得干活嘛，在哪儿干不是干。沈青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大牛，你这三年攒了多少月例钱？”
王大牛愣了一下，挠挠头：“大概……二两银子吧？我也没算过。”
“别乱花。”沈青说，“攒着。”
“攒着干啥？”
沈青没有回答。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王大牛看他不想说话，也不再问，吹了灯，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黑暗中，沈青睁开眼，盯着房梁。
他不是没有选择。他可以在三日后跟着赤炎宗的人走，也可以趁着夜色逃走。青**方圆千里都是青云宗的地盘，但他是药奴，没有身份玉牌，没有灵石，没有修为，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更何况，他体内的封印还在，他的灵根还被压着，他需要一个能安全修炼的地方。
逃走是下策。跟着走是未知数。但未知数不一定就是死路，那些人需要一个“祭品”，在祭品被用掉之前，他是安全的。
沈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画着什么。他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列了一遍，然后逐一分析利弊，像下棋一样，每一步都要看到后面三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叔父教他下棋说过的一句话：“下棋最重要的是别急，急就会出错。你慢慢想，想好了再落子，对手等得起，你就等得起。”
沈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三日后，他会上那辆车。但上车之前，他还有三天时间。三天里，他要把该准备的东西准备好，该弄清楚的事情弄清楚。比如，那条黑线到底是什么；比如，体内的封印能不能再撕开一道口子；比如，孟伯还知道些什么。
他闭上眼，运转引气诀。
丹田中那股冰凉的力量缓缓流转，顺着经脉走了一圈又一圈。这次他没有急着冲击更高的境界，而是把灵气一遍又一遍地压缩、提纯、夯实。他的根基已经被那股来自枯井的力量拔高得太快了，快得危险。他需要用最笨的办法把根基补回来——重复，反复重复，成千上万次地重复同一个周天。
就像他在药田里干活一样。不怕慢，就怕站。
月亮爬上窗棂，月光洒在沈青的脸上。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在那潭死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门外，一个人影站了很久，然后无声无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