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难的灵魂------------------------------------------，是在城外那片矮山坡上。，去采药的。山坡背面那片荒地，搭着几间摇摇欲坠的草棚，是官府安置流民的地方。北方打了两年仗，逃过来的人一拨接一拨，城里施粥的棚子从秋搭到春，就没拆过。江良本不该往那边走，是寻一株柴胡才绕了路。。，衣裳破烂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成了绺子，被她用草茎扎着。人瘦得像一根柴火，锁骨凸出来，脖颈处还有没褪尽的青紫——不知是路上磕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洗得很用力，指节泛白，盆里的水混得像泥浆。江良看了两眼便要走，她忽然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正要移开视线，那姑娘却朝他笑了。，慢悠悠地割在他心口上——在那种地方，穿成那样，手上还裂着口子，她居然冲一个陌生人笑。不是讨好，也不是逞强，就是干干净净地笑了笑，好像她不是蹲在臭水沟边洗衣裳，而是坐在谁家花厅里吃茶。“你是不是走错了路？”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带着南边的口音，“翻过这个坡可就没有人家了。”，犹豫了一下，从背篓里摸出一个干饼——是秀芝塞给他垫肚子的。他走过去，把饼放在她洗衣的石头上，什么也没说。姑娘看了一眼饼，又看了他一眼，这回没笑，嘴唇抿了抿，把饼攥在手里，低声说了句：“多谢。”。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啜泣，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却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在原地。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柴火和霉味，把最后那点哭声吹散了。，这姑娘叫英儿，半个月前跟着最后一批流民到的，同来的亲人没能撑到进城。老伯叹了口气，用长勺搅着粥锅：“就剩她一个了，十四五岁的女娃，不晓得怎么活。”，这回篓子里装的不只是草药，还有半袋米、一小包盐，和秀芝新做的一双布鞋。他走到那间草棚前，英儿正坐在门槛上，把那个干饼掰成两半，一小块一小块地嚼，吃得极慢。，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和上次不同，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你怎么又来了？”她问。，想了想，说：“你上次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英儿。”
“我叫江良。”
英儿歪着头看他，忽然认真地说：“江良，你不要可怜我的。”
江良蹲下来，跟她平视。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他才看清她的眉眼——其实很好看，弯弯的，像山涧边的水蓼花，只是被灰尘和消瘦遮了大半。他摇摇头，说了一句后来连自己都觉得傻的话：“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觉得……你洗衣服的时候，笑得怪好看的。”
英儿愣住了，耳根慢慢红起来，半晌，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有病。”可她攥着布鞋的手紧了紧，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弯了很久都没放下去。
那天在山坡上，英儿接过那双布鞋，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我从前也有这样的鞋，我娘做的，鞋面上绣着山茶花。”
江良没接话，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安静地听。
英儿把饼掰成小块，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家在北方怀州，爹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线脂粉。娘在家织布，带着我和弟弟。日子不算宽裕，但也没饿着过。逢年过节，爹会从城里带两块饴糖回来，我和弟弟一人一块，能甜好几天。”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点旧日的暖意。
战事是去年秋天烧起来的。北边的铁骑越过北陵关，一路南下，州县望风而降。怀州城守了七天，第八天破了。英儿说那天的火烧了整整一夜，她趴在城外的山岗上回头望，整座城都在火光里。她爹背着弟弟，她娘拉着她，一家人跟着人流往南逃。可路上染了疾，弟弟先没的，才七岁。她娘哭瞎了眼，半个月后也没了。她爹强撑着带她走了最后一段路，进了这座城的城门，一口血吐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前后不到两个月，”英儿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一家四口，剩我一个。”
她说完，沉默了许久。风从山坡上吹过，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也不去拢。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江良心里发紧。“我爹临死前还跟我说，英儿你别怕，到了南方总能有口饭吃，你勤快，饿不死的。他一辈子就是个货郎，能留给我的，就这句话了。”
江良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从小过得平顺，没见过真正的疾苦。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很笨的话：“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着。”
英儿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说：“江良，你是我逃难以来，第一个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扛’的人。”
那天傍晚江良回到家，秀芝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他闷了半天，说：“娘，那个英儿，她家以前也是做小买卖的，跟咱家差不多。”秀芝愣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多拿了一床被褥出来。江淮坐在灯下打算盘，等江良上楼了，搁下笔说：“那孩子无依无靠，明儿让江良再带些米面过去。咱家虽不算富裕，添双筷子还是添得起的。”
窗外起了风，夜凉如水。秀芝把窗户关严了，回头看了一眼江淮，轻声道：“你说，江良那孩子，是不是对人家上了心了？”江淮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没抬头，嘴角却微微弯了弯：“十七了，也该上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