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鲁宫谋算------------------------------------------，冬十一月既望，曲阜，路寝东厢。，灯火通明。四盏连枝铜灯分置四角，每盏灯树伸出三枝，顶端托着浅盘形的灯盏，动物油脂在盏中嘶嘶燃烧，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灯烟沿着梁柱向上飘散，在屋顶聚成一层淡青色的薄雾。。，但他不敢动。对面坐的是鲁庄公姬同——鲁国国君，他的表哥，***的亲侄子，也是决定他能否归国即位的那个人。，正是壮年。他身穿玄色深衣，交领右衽，领口露出白色的里衣边缘，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革带。他的须髯修剪得整齐，下颌线条硬朗，目光沉静而锐利，显出与年龄不太相称的老练。，他平定了**之乱，在长勺击败了齐国的军队，在乘丘擒获了宋国猛将南宫长万。鲁国的威势，在他手中一点一点地恢复着。，他正用一柄玉匕拨弄铜豆中的炙鹿肉。豆是青铜的，浅腹，高圈足，表面饰有窃曲纹。鹿肉切成方寸大小的块，在豆中微微冒着热气，油脂在底部聚成一小汪。“纠。”鲁庄公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屋子安静下来。“臣在。”纠俯身。，鲁庄公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是雍廪。那个无知的大夫，一直隐忍不发，等到无知放松警惕的那一天，在府中设宴，席间暴起，将无知刺死，然后悬其首于雉门。。
而这一次，没有公孙无知挡在中间。临淄的政令真空，直直地敞开了。
“雍廪派人来鲁，说愿奉公子纠为君。”鲁庄公放下玉匕，看着纠，“你怎么看？”
纠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看向左侧。
左首坐着召忽。召忽四十余岁，身形魁梧，肩宽背厚，即便跪坐着也像一座山。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剑的铜柄上——那是他的习惯，哪怕在鲁宫之中，剑也从不解下。他的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延伸到颧骨，是早年随军征战时留下的。
召忽也在看他。那目光炽烈如火，仿佛在说：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纠又看向右侧。
右首坐着管仲。
管仲与召忽年龄相仿，但身形瘦削，颧骨突出，一双手细长而有力。他穿一件素色的葛麻深衣，没有纹饰，没有佩玉，朴素得像一个寻常士人。他的面前摆着一卷展开的简牍，但他并没有看，而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席面上，仿佛那蒲草编织的纹路里藏着什么深奥的学问。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夷吾。”鲁庄公也看向管仲，“你怎么看？”
管仲抬起眼。
他的眼睛在灯火下显得很深，像是井水，看不见底。
“君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雍廪之使，可信，亦不可全信。”
“怎么说？”
“雍廪杀无知，是自保，非为纠。”管仲说，“无知暴虐，雍廪恐祸及己，故先发制人。杀无知之后，齐国无君，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来坐那个位置，以免被国、高二氏清算。所以他来找公子纠。”
“那为何不可全信？”
“因为雍廪也会找小白。”管仲的声音变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雍廪要的是自保，不是忠君。谁先到临淄，他就奉谁为君。他不是我们的盟友，他只是一个——等着开门的守卒。”
鲁庄公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夷吾这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
“所以。”他向前倾了倾身，“现在该怎么办？”
管仲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简牍上那幅简陋的齐国形势图。那是他用三日时间绘制的，标注了临淄、莒国、莒道、穆陵关、济水等要害位置，旁边用小字写着距离和天数。
“君上。”他终于开口，“莒国都至临淄，三百里。轻车疾驰，三日可达。”
“鲁都至临淄，五百里，轻车疾行，需五日。”
“小白，比我们近两日。”
满座皆惊。
召忽的手握紧了剑柄，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公子纠的脊背挺直了，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
只有管仲依然平静。
“所以。”鲁庄公的脸色沉了下来，“小白会先到。”
“不一定。”管仲说。
他将简牍上的地图转向鲁庄公，手指点在莒国通往临淄的必经之路上——那是一条狭长的谷地，夹在两座丘陵之间，道路狭窄，车行不易。
“这里是莒道。莒国入齐的咽喉。两侧丘陵，中间一条土路，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
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重重一叩。
“若在此处设伏，足以拦住小白。”
鲁庄公盯着地图，目光闪烁。
“你要派人去截杀小白？”
“不是截杀。”管仲纠正道，语气依然平稳，“是阻止。谁先入临淄，谁就是齐侯。只要小白到不了临淄——或者晚到——公子纠便稳操胜券。”
“但小白若死在莒道上呢？”
管仲沉默了一瞬。
“君上。”他说，“臣只求阻其行程。至于生死——”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层意思。
如果只能**，那就**。
鲁庄公慢慢靠回席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管仲。”召忽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滚过铁器。
“你要带多少兵去？”
“轻车十乘，甲士三十，步卒二百。”管仲说，“兵贵神速。人多反而拖延行程。”
“十乘？”召忽皱眉，“太少了。万一小白也有护卫——”
“小白在莒国，能借到的兵车不会超过五乘。”管仲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莒国小邦，兵弱器劣。我十乘车，足以压制。”
召忽还想说什么，管仲已经转向了鲁庄公。
“君上。”他俯身长拜，“臣请今夜便出发。若拖到明日，小白可能已经过了穆陵关。”
鲁庄公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管仲，目**杂。
这个人，他早就听说过——出身微贱，与鲍叔牙交好，曾经商、入仕、从军，屡遭挫折而不改其志。纠能请到他做师傅，是捡到宝了。
但也是这个人，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施伯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施伯是鲁国的老臣，掌邦交谍报，今晚本应在场，但鲁庄公特意让他退下了。因为施伯见到管仲时的表情——那种警惕、忌惮、甚至恐惧——会坏了大事。
“管仲之智，将不利于鲁。”
施伯的警告，鲁庄公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还是点了头。
“好。”鲁庄公说，“寡人给你十乘兵车，甲士三十，步卒二百。今夜出发，务必阻止小白入齐。”
“臣领命。”
管仲再次俯身。
召忽忽然开口：“君上，臣愿与管仲同去。”
鲁庄公看向他。
“召忽，你留下。”管仲说，语气很轻，但很坚决。
“为何？”
“公子需要你。”管仲看着他，“我若在前线出了意外，公子身边至少还有一个能战之人。召忽，你的剑比我快，你应该守在公子身边。”
召忽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公子纠一直沉默着。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有说话。
他看着管仲和鲁庄公你来我往地讨论出兵、路线、伏击地点，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有关却又插不上手的棋局。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鼓。
师傅要去做一件大事。
一件可能会死的大事。
“师傅。”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
“公子。”管仲转向他，目光柔和了一些，“臣此去，必不让小白先入临淄。公子在鲁国安心等候，待臣归来，便是公子归国之时。”
纠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管仲没有再说什么。
他起身，对鲁庄公和公子纠分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东厢。
召忽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鲁宫的廊道里。廊道两侧是木柱，柱间挂着麻布帷幔，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管仲。”召忽在后面喊住他。
管仲停下脚步，转过身。
廊道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檐角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召忽说。
管仲沉默了一瞬。
“召忽。”他说，“你我都是公子纠的傅。我出去杀敌，你留下来守家。各司其职。”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管仲微微点头，“你放心。”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召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的黑暗中。
---
一个时辰后。鲁国都城，南门。
十乘兵车已经备好。
车是轻车——单辕，双轮，车厢用薄木板拼成，覆着一层桐油浸过的麻布防水。每辆车的车辕上都系着一面小小的帛旗，深蓝色，没有任何标记，是夜行专用的“缁旗”，不举令旗，不鸣金铎。
马匹已嚼枚——一根短木棍横在马口中，用皮绳绑在头上，马无法出声。车轮裹着麻布，碾在石板路上发出的声音被降到最低。
三十名甲士全部身穿皮甲，头戴铜胄，手持戈、戟、弓矢。步卒二百人身穿牛皮短甲，腰悬短剑，肩背干粮袋，排成两列纵队，静静地等待命令。
管仲站在第一乘车旁。
他换了一身装束——头戴青铜胄，身穿髹漆皮甲，腰间悬挂一柄铜剑，剑鞘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没有披帛，没有佩玉，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一个斥候从城门方向疾步跑来，单膝跪地。
“大夫，南边三十里无异常。莒国方向没有动静。”
管仲点了点头，登上了第一乘车。
御者执辔，车右持戟，他居中而立。
“出发。”他低声说。
十乘车依次启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马匹闷声前进，步卒小跑列于车后。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滑入黑夜。
曲阜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夜色中。
管仲站在车上，面朝北方。
北方，是齐国。
北方，是莒道。
北方，是那个他必须拦住的公子小白。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尖微微发凉。
三百里外的莒国馆驿里，另一支车队，此刻也一定在准备出发。
速度。
谁的快，谁就是齐国的君主。
谁的快，谁的师傅就能活，谁的君主就能坐稳。
谁的慢，谁就会死。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夜风灌入他的领口，冰冷刺骨。
车马疾驰，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