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临淄暗涌------------------------------------------，冬十一月既望，都城以外，馆驿。，油脂沿着木柄往下淌，在火焰根部嘶嘶作响。浓烟熏黑了横梁，偶尔炸开一粒火星，落在夯土地上，转瞬熄灭。。，粗砂胎，表面施了一层薄薄的褐釉，是莒地窑口烧的，做工粗糙，与齐国临淄宫室所用的青铜壶无法相比。壶里的*酒从午后斟满，到现在一口未动。。灯是陶质的，浅盘，中央一个短柱撑着灯芯，燃的是动物油脂，火苗发黄，烟很重。——黄泥掺草茎抹的外墙，刷过一层白灰。地面上先铺了一层粗草编织的“莞席”，上面再加一层细竹篾编的“筵”，算是莒人所能拿出的最高礼遇。。，他尚年幼。长兄诸儿即位，是为齐襄公。没过多久，母亲卫姬便开始收拾行装，眼中含泪，却不与他解释缘由。。，他说不惯莒人的话，吃不惯莒人的饭。但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他学会了莒地方言，走在莒国都城的市集上，若不主动说齐语，没有人会察觉他是齐国公子。。“费。”鲍叔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低沉而沙哑，“再看一遍。”，鬓角已见霜色。他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片木牍，手中还握着一支削好的竹笔，笔尖蘸着松烟调的墨。他的深衣是临淄带来的旧物——青色丝质，交领右衽，领口和袖口的边缘略有磨损，但依旧整齐。
小白将目光落在案上那片摊开的木牍。
桃木削成的薄片，表面打磨光滑。上面用齐篆刻着三行字，刻痕很深，落刀干脆——
冬十月，公孙无知与连称、管至父弑襄公于贝丘。
无知自立。
雍廪，将反。
最后那行字是鲍叔牙十日前加注的，笔迹与前面不同，墨色也较新。
三行字。
每一刀都刻得很深，像是刻的人用力极大——那是他抄录密报时的习惯，生怕字迹模糊走漏了什么关键信息。
齐襄公姜诸儿，他的长兄，死了。
不是死在战场上，不是在朝堂上，而是被几个大夫联合起来，趁着一趟秋冬田猎，在郊外杀掉的。
促成此事的，除了公孙无知，还有连称和管至父——两个被派去戍守葵丘的将领。瓜期已到，襄公迟迟不派人接替，两人反复请求被拒，便起了异心。而无知本人是齐僖公的庶孙，僖公在世时异常宠爱，衣食待遇与太子诸儿无二。诸儿即位后大幅削减他的待遇，忌恨已久。
三个各怀心思的人凑到一起，一拍即合。
襄公十二年冬，无知、连称、管至父率部众突袭贝丘郊野，将正在田猎的襄公**。
齐国，乱了。
“雍廪是将反，还是已反？”小白抬眼看着鲍叔牙。
鲍叔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那片刻着朱批的木牍推过来一些。豆灯的火苗微微摇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
“雍廪是无知的大夫，但两人早有私怨。”鲍叔牙声音压得很低，“无知为人暴虐，未即位前便苛待过雍廪。如今坐了君位，只会变本加厉。老臣在临淄的几个线人都说，雍廪府上最近夜夜有人进出，行迹诡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透出锐利：
“今日的无知，坐在火山口上。待到火山喷发之日——”
“便是公子归国之时。”
馆舍内一时寂静。
只有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偶尔有莒国戍卒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皮靴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白抬手端起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色浑浊，带着发酵后特有的酸甜气味。他饮了一口，放下陶碗。
“鲁国那边呢？”
鲍叔牙从简牍堆里抽出一卷，展开。
“公子纠在曲阜。纠母是鲁女，鲁国是他外家，庄公待他极厚。”
“辅佐他的，管仲、召忽。”
说这两个名字时，鲍叔牙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小白注意到他握着竹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管夷吾。”小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从未见过此人。
只听说一个出身微贱的颍上人，少年时与鲍叔牙相识，曾一起经商，分金时多取一倍而不推让；也曾三次入仕，三次被驱逐；还曾在军中服役，三次参战、三次逃亡。
这样的人，放在别处，大约会被永久钉在“贪财无能怯懦”的耻辱柱上。
但鲍叔牙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管仲多取金银，是因为家中**需要奉养；管仲屡被驱逐，是因为未逢其时；管仲临阵脱逃，是因为战场无人知晓一个士卒的生死对大局毫无意义，而他若死了，**无人送终。
鲍叔牙十七岁时便与管仲一起闯荡。分金之事，他在旁边看得分明：管仲每次都会多取一些，但他的母亲确实病弱在床，无钱买药。
管仲不是不羞耻，是不敢死。
“管夷吾之才，胜叔牙十倍。”这是鲍叔牙说过无数遍的话。每次说起时，他的语气都很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此刻，鲍叔牙没有再说这句话。
他只是展开地图，将话题拉回正题。
那是一幅羊皮地图，画得很简略，但齐国周边的要害之处都用朱砂做了标记。鲍叔牙用手指依次点了四个方向——
“南面，鲁。”他的指尖落在曲阜的位置，“庄公必然全力助纠。纠若得位，鲁便是齐的‘舅家’，齐国政事将受鲁人掣肘。”
“东面，纪人遗民。襄公连年伐纪。纪侯夫人伯姬鲁女也，自缢殉国，余部恨齐入骨。若齐内乱，纪人遗民必来复仇。”
“北面，山戎。”指尖上划，越过济水，“去岁已破燕都蓟城。今冬酷寒，草场枯死，戎骑必然南下。而齐国北方长城，多年不修，戍卒不足三千。”
“西面，卫、邢。”指尖左移，“墙头草。齐强则附，齐乱则离。”
四个方向点完，鲍叔牙收回手指，看着小白。
小白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无论是我，还是纠，谁坐那个位置，都要先收拾这个烂摊子。”
“是。”鲍叔牙说，“但谁先坐上去，谁就有‘定国’之名。有定国之名，便能号令国中。”
“鲁国会出兵帮纠。”
小白没有立刻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是木条拼的，糊着麻布，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地面上特有的枯草气味。
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得很。远处莒国都城城头上亮着寥寥几盏火把，在夜雾中显得昏黄而微弱。
十三年的**生涯在他眉宇间刻下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深沉。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某种在暗处蛰伏已久、终于等到猎物的猛兽。
“师傅。”小白没有回头，“莒侯那里，能借多少？”
“莒国小邦，兵车不过百余乘。”鲍叔牙说，“但莒侯待公子不薄。臣去交涉，兵车五乘，甲士十五，步卒二百，当无问题。”
小白转过身来。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五乘车，够了。”他说，“先入临淄者为君。只要我比他快，就不需要打。”
鲍叔牙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小白说，“管仲。”
鲍叔牙抬眼看他。
“师傅方才说，管夷吾之才胜你十倍。”小白的语气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若管仲在纠那边，我们怎么赢？”
鲍叔牙沉默了很久。
豆灯的火焰在两个人之间微微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公子。”他终于开口，“臣有一言，须说在前头。”
“师傅请讲。”
“管夷吾是臣的故交，臣知其人。他与召忽不同。召忽以死事君，是忠臣；管夷吾以功名显世，是能臣。”鲍叔牙的声音很低，“若有一日，公子得位，想要成就霸业——”
他停顿了一下。
“管夷吾，非用不可。”
馆舍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小白没有接话。他重新跪坐下来，将那片刻着密报的木牍收好，放进漆匣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东西。
“师傅。”他忽然说，“给临淄那边传话——国氏、高氏，要让他们知道，小白从未忘记齐国。”
鲍叔牙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郑重地点头：“老臣明白。”
窗外，夜风掠过旷野。
莒国都城方向传来三声更鼓，沉闷而遥远。
已经是四更天了。
馆驿外的土路上，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蹄声越来越近。小白和鲍叔牙同时抬眼——那是他们派去临淄方向的探子，本该后天才能返回。
除非——
有大事发生。
马蹄声在馆舍门前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