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浊河畔的绝响------------------------------------------“派出昆仑五色流，一支黄浊贯九洲”。：浊流祖脉下游，河淤村。 时间：一个被遗忘的仿佛连时间都懒得流淌的旱季午后。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沙砾。，天地被粗暴地涂抹成两种颜色：；，是龟裂如蛛网，坚硬如生铁的黑褐色土地，缝隙里顽强挣扎着几簇枯黄的叶子都蜷缩成针的野草。，是那条亘古流淌、从未停歇过的浊流祖脉。 河淤村，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河岸边的破布。，墙壁在烈日炙烤下簌簌掉着土渣。，如今只剩下几根虬结扭曲光秃秃的黑色枝桠，绝望地伸向天空，像垂死者最后的指爪。 河清儿就蹲在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硌人的树干。 他十四岁，身形比同龄人瘦小得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出的胳膊和小腿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沾着洗不净的河泥。，像一蓬秋后的野草。，那双本该属于少年的眼睛，像两口早已干涸，蒙尘的枯井，空洞地望着远处浑浊翻滚的河面，映不出半点光亮。 没有欢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贫穷和绝望抽干了。 “河清儿！死哪儿去了？还不滚去挑水！等着渴死吗！”，是**河老蔫。“废物”儿子的怨毒。 河清儿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像受惊的虫子。，动作迟缓得如同生了锈的傀儡。
墙角那对用了不知多少代箍着好几道锈铁箍的木桶，沉重得仿佛两座山。
他用尽力气才将它们拎起，瘦弱的肩膀被粗糙的桶绳勒出深痕。 挑水，是他在这村子里唯一能做的、勉强不被视为“废物”的事情，因为他天生“绝灵”。 三天前，村里来了一个过路的游方修士，这对河淤村来说，简直是百年不遇的大事。
全村老少都挤在村口那点可怜的树荫下，眼巴巴地望着那位穿着半旧道袍神情倨傲的仙师。
测灵碑——一块灰扑扑、刻满古怪符文的石碑立在路中央。 孩子们一个个紧张地走上去，把手按在冰冷的碑面上。
大多数毫无反应，引来一片失望的叹息。
轮到村东头铁匠家的黑小子时，碑面竟微微亮起了一丝微弱的金**的光芒！ “丁等丁级金灵根！勉强可入兵家外门杂役！”
仙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意味。
铁匠一家狂喜，跪在地上咚咚磕头，仿佛儿子已经一步登天。
老村长王大拿拽着他老来得的子，忐忑的上前，“仙师，您观吾儿王腾可有大帝之资？”
那仙师晒着鼻孔，压根都未答话，只眼神朝着测灵碑示了示。
王腾信步走到碑前，葱嫩的手按上了碑面。
已重归灰暗的石碑，碑面上一片碧绿乍然亮起。
“乙等乙级木灵根！可窥‘浩然正气’之境”！一片碧绿映衬下，仙师的眼中总算多了点神采。
“耶！少爷好棒！金花就知道少爷是最棒的！”紧随王腾身后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蹦着拍起了手，仿若完全忘了脸上五指指痕的痛。
她叫宋金花，家与河清儿的家仅隔着一坯土墙，与河清儿是青梅竹马，也是河清儿的白月光。
只不过，两年前，宋金花的爹为了半石粮食，将她送到了老村长家，给王腾做了暖床丫鬟。
至此以后，宋金花路上再遇到河清儿，都是将脸别过去，再也不正眼瞧他了。
“仙师？那您意思是不是吾儿成仙有望？”王大拿激动到嘴唇哆嗦。
“非也！伪仙有期！”仙师重又鼻孔朝天。
“啊...啊...哈！哈哈！伪仙也是仙，祖宗有灵，祖宗保佑，我老王家要出仙人了！”王大拿跪地便拜，脸上一片潮红。
全村老少都脸上挂着笑，一阵啧啧称奇中，王腾踱着倨傲的步子，*着宋金花的辫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之后，村中木匠家的小子，李诞走向了测灵碑，李诞是与河清儿同龄的孩童中，唯一偶尔与他打个招呼，说上几句的“小伙伴”。
纤细的手按上石碑时，一大蓬土**的光芒遽然亮了起来，与此同时亮起的，还有仙师的目光。
“乙等甲级土灵根！可入道门！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皆可拜入以窥大道！”紧接着，仙师铿锵的声音传来。
“呀......"
"啧啧啧... ...，老李头有盼了！”
... ...
老李头瞬间脸呈猪肝色，笑出了一堆褶子，对着仙师千恩万谢起来。
轮到河清儿了。 **河老蔫在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河清儿踉跄着上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伸出他那只骨节分明沾满泥垢的手，轻轻按在测灵碑上。 一秒，两秒，三秒后，河清儿的手如触电般被石碑弹开。 石碑冰冷沉寂，如同亘古的顽石，别说光芒，连一丝涟漪一点温度的变化都没有，仿若还带着极其厌恶的排斥。 人群里先是死一般的安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像细碎的砂砾刮在骨头上。 “哈！我就说嘛！河老蔫家的这个废物，连草都长不活，还想修仙？” “绝灵废体！比咱这荒地还荒！” “老河家祖坟冒的是黑烟吧？生出这么个玩意儿！” “白瞎了‘河清’这名儿，命比这浊河水还浑！” 仙师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碰到了什么污秽之物，冷冷地甩下一句：“泥胎朽木，断绝灵机，万道皆斥，废物一个。”
便再也不看河清儿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 河老蔫的脸，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血色，变得灰败如脚下的土地。
他没有看儿子，只是佝偻着背，像被抽走了脊梁骨，默默转身，挤开人群，消失在破败的院门后。
那背影，写满了被彻底碾碎的羞耻和绝望！
最后一丝微弱的火光，熄灭了。
随着全村老少哄散，仙师目光沉了下来，透着深深的疑惑，抛开那个万道皆斥的废物不谈，一个灵气荒漠，穷乡僻壤的地儿，“仙根”自然是绝无可能，但是竟会出现一个乙等乙级，一个乙等甲级的“仙须”，这也足以让人震惊了，要知道，即便是很多名山大川之中，“仙须”亦是罕见，“这鸟不**的地儿，凭什么？” 从此，“绝灵废体”、“河淤村第一废物”的名头，像烙印一样死死焊在了河清儿身上。
连挑水时，顽童都会朝他丢石子，喊着“废物废物”。
他成了这绝望村庄里，最绝望的一个具象化符号。 沉重的木桶压在肩上，每走一步都左摇右晃。
通往浊流祖脉的小路干裂崎岖，热浪蒸腾，扭曲着远处的景象。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黄褐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呜咽，裹挟着泥沙枯枝，偶尔可见不知名的小兽骸骨，散发出浓重的土腥和淡淡的**气息。
这水，是河淤村赖以为生的命脉，也是苦难的源头——喝了它，肚子会胀；浇了它，庄稼也蔫头耷脑，但不喝，得死！ 河清儿费力地走到一处稍微平缓的河滩，放下木桶。
河水就在脚下翻滚，近得能感受到那股湿热的浊气扑在脸上。
他望着浑浊的河面，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测灵碑事件后，河清儿不想认命，他试了一切他能想到的法子，打坐，冥想，呼吸，吐纳，甚至像疯了似的大喊大叫。
可天地灵力，别说吸纳一丝，就连感应都没有一点，天地灵力就像唾弃躲着他一样，他隐隐感觉，他身周就是灵力真空，而且真空区域不下于方圆丈许！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连一丝希望都不给？ 活着，就是在这无边的干涸和浑浊里，日复一日地重复这毫无意义的痛苦，直到像河里的枯枝一样腐烂消失吗？ 自此从未有过的、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攫住了他。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深处透出的厌倦。
他的世界，仅存的一点星光，从此彻底熄灭！
就连挑水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慢慢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滚烫的沙地里。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
仿佛有一根沉睡亿万年的巨大琴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河清儿猛地一震，茫然抬头。 紧接着，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眼前那亘古奔腾、浑浊不堪的浊流祖脉，河水，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清！ 不是局部的清澈，而是从他视线所及的上下游，整个河段都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浑浊的泥沙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滤去沉淀！
翻滚的黄褐色浪花平息下来，浪尖破碎，化作晶莹的白色泡沫。
浑浊的河水，如同被投入了亿万颗净水明珠，一层层一片片地褪去污浊的外衣，显露出其下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澈！ 深邃、纯净、通透！仿佛最上等的翡翠融化了流淌，又似九天之上的星河倾泻而下！
阳光穿透清澈的河水，直射河底，映照出河床上光滑圆润的卵石、摇曳的水草，甚至能看到几尾从未在这浑浊水域出现过的、鳞片闪着银光的小鱼惊慌地游窜！
河水不再散发土腥和**，而是弥漫开一股难以言喻沁人心脾的、带着原始生命气息的清凉水汽！ 河淤村方向传来了撕心裂肺的惊呼和狂喜的哭喊，隐约还有“神迹！河清了！河清了！”的癫狂叫嚷。
村民们疯了似的冲向河岸，跪倒，磕头，狂饮这清澈的河水，仿佛它能洗去一切苦难。 整个村庄都在为这神迹沸腾。 蹲在河滩上的河清儿，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他呆呆地看着变得清澈见底的河水，死寂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清晰的倒影——是河底光滑的石头，是摇曳的水草，是惊慌游动的小鱼。 但这倒影，并非他眼中的全部！ 在他的瞳孔深处，在那“真实”的水底景象之下，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光！ 不是阳光穿透水面的光，而是从河床最深处、从那清澈得不可思议的河水中，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一种他无法形容颜色、无法理解形态、微弱却无比纯粹、仿佛蕴**宇宙诞生之初所有可能的光丝！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母触须，在清澈的河水中缓缓摇曳升腾。
它们无视水流的规律，无视物质的阻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穿透了清澈的河水，穿透了空气，穿透了他麻木的身体！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感，与他体内某种死寂之物产生了奇异的共鸣，顺着那些“光丝”传递的路径，悄然流入他早已干涸枯竭的灵魂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伴随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撕裂般的痛苦，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呃！” 河清儿发出一声短促嘶哑的吸气声。
他下意识地朝着眼前那清澈得令人心碎的河水，朝着那些只有他才能“看”见的摇曳升腾的神秘光丝，伸出了自己那只骨瘦如柴、沾满泥污的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清澈”与“光芒”的交界。 “浊河清，圣人出……”
村里被人唤做“**子”的小子起头，一群小孩子蹦蹦跳跳的唱起了那个谁都知道却又几乎被完全淡忘的古老传言，祖祖辈辈子子孙孙中间像这浊河水一样流淌不息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