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招娣的手指捏着那部旧手机，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手机修好了。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手机维修店的柜台前。
周远把螺丝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沈姐，主板没坏，就是电池鼓包把排线顶断了。数据都还在，照片、通讯录、录音，一个没丢。"
沈招娣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块四寸的小屏幕，拇指机械地***。这部手机在抽屉里躺了整整十年，十年前她往抽屉里一塞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打开它。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刚被从宿舍里赶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写满数字的催债单，身上只剩四百块钱。
她只是想找几张旧照片。上个月搬家的时候翻出了这部手机，鬼使神差地拿来修。她以为里面最多有几张大学时候的**，和几条再也不会回复的短信。
她没有想到会看见一个录音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标题，时长四十七分钟，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二号。
三月十二号。
沈招娣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她认得这个日期。这一天，她的人生被劈成了两半。这一天之前，她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成绩不错，在一家食品公司实习，领导说转正没问题。这一天之后，她变成了一个背着三百万债务的逃债者，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了十年。
她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先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然后是她父亲沈建国的声音，低沉，带着烟嗓，语气是她太熟悉的那种不容反驳的冷硬。
"***复印件我拿到了。她上个月办***的时候留在家里的，正反面都有。"
然后是她母亲王桂芬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焦虑和讨好："可是老沈，这钱借的利息也太高了，三百万，要是浩宇生意做不起来。"
"做不起来就让招娣还。她不是有工作了吗？一个月好几千块钱，慢慢还呗。"
"那她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她是我闺女，我用她的名字担保怎么了？养她二十多年，花了多少钱？这点忙都不帮，白养了。再说了，浩宇是她亲弟弟，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
王桂芬的声音犹豫了一下："可是三百万，她一辈子也还不起吧。"
"那是她的事。浩宇是咱们老沈家的根，是传宗接代的人。招娣一个女孩子，迟早要嫁出去的，泼出去的水。趁她还没嫁人，能用就用。"
录音还在继续，但沈招娣已经听不见了。
她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手机握在手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周围手机店里嘈杂的声音全部消失了，修手机的电烙铁的滋滋声，隔壁奶茶店的音乐，街上汽车的喇叭，什么都听不见。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她父亲那句"能用就用"，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一下地锯。
周远注意到她的异样，试探着叫了一声："沈姐？"
沈招娣猛地回过神，按下暂停键。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上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卷边的贴纸，是她大学时候贴的**猫。十年了，猫的颜色褪得只剩一个轮廓。
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
"多少钱？"
"八十。"周远找了钱，犹豫了一下，"沈姐，那个录音，我修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几秒。你要是需要把录音导出来备份，我可以帮你转成高清格式，存到U盘里。原始文件别删，以后要是打官司，原始文件比复制件的法律效力强。"
沈招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了找的零钱，转身走出店门。
三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走到街边，站在一棵行道树下面，掏出手机，重新按下播放键。
她需要从头再听一遍。她需要确认这不是她的幻觉。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对话。同样的语气。她父亲说"能用就用"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她太熟悉了，是他打牌赢了钱、或者在饭桌上占了别人便宜时才会发出的笑。
十年。
她替弟弟背了十年的债。被催债公司追着跑了十年。换了六个城市，打了不知道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