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锁春恩  |  作者:诺伊尔顿  |  更新:2026-05-25
(一) 皇后不能是你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靴子正踩在我父亲的血里。那血还没凉透,被他的靴底碾过,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粘稠的闷响。
我叫沈清欢。一刻钟前,我还是镇北大将军沈烈的女儿。此刻,我是沈家满门一百二十三条人命中,唯一还在喘气的那个。
雪下得很大。北境的雪和京城不一样,京城的雪像柳絮,北境的雪像刀子。一片一片砸在脸上,生生地疼。我的膝盖跪在雪地里,已经没有了知觉。面前横着的是我父亲的**——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越过我,越过满院的残肢断臂,越过燃烧的廊柱和倾覆的帅旗,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母亲倒在我右手边三步远的地方。她是替我挡了一剑才死的。临死前她死死攥着胸口的剑刃,十根手指被割断了七根,她还在攥着,像是攥住了那把剑就能攥住我的命。她的嘴张着,最后的口型是一个字——走。
我没走。我走不了。我的弟弟、我的乳娘、教我骑射的赵叔、从小背我长大的老管家、那个总给我留糖吃的厨娘……一百二十三条人命,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座院子。血水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在冻结的积雪上淌出一条条蜿蜒的沟壑。
天太冷了。血一流出来就开始结冰,把地上的雪凝成一坨一坨暗红色的冰碴子。我弟弟的**被钉在廊柱上,他今年才十二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吃完的松子糖。糖被血浸透了,变成了一种很恶心的颜色。
然后,那双绣着金龙的靴子踩进了这片血污里。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玄色的狐裘大氅,领口露出一圈墨狐的锋毛,衬得那张脸像玉雕的一样。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铁甲军,刀剑上还在滴血。他走到我面前,停住了。他微微俯身,一股清冽的龙涎香钻进我的鼻腔——和我周围的血腥味搅在一起,恶心得我胃里一阵翻搅。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那根手指冰凉,冰得像是没有体温。他迫使我抬起头,于是我对上了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在笑。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很好看,好看到让人想一刀划烂它。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出戏。可他演得实在太像了。想到我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深夜里,都会因为想起那个笑容而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来。
“欢欢。”他叫我的小名。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用指腹极轻极缓地替我拭去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那动作温柔得像**之间的耳鬓厮磨。他的指腹擦过我的颧骨,一点一点,把母亲临死前喷在我脸上的那口血,蹭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血,笑了一声。
“皇后不能是你。”
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一只被挑断了腿筋的猎物。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我的下巴,直起身。他从韩奇手里接过一块洁白的帕子,一根一根,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上沾的血。
他把帕子扔在我面前。白帕子落在红雪里,一眨眼就被浸透了。
“把她扔进掖庭。”他说。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别让她死了。”
他走了。玄色的袍角被北风吹起来,在漫天飞雪中翻飞,像一只濒死的鸟。铁甲军撤了。火还在烧。有人拖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拽。我的膝盖在碎石地上磕出血来,可我感觉不到疼。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将军府。牌匾歪了,上面“镇北大将军府”五个字被烟熏得发黑。父亲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眨一下眼。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早晨。父亲在院子里练剑,母亲在给他缝战袍上脱落的线。弟弟蹲在廊下剥松子糖,剥一颗吃一颗,被母亲骂了好几次。那天的早饭是羊肉馅的饺子,父亲吃了三大碗,母亲骂他是饭桶。我笑他,他拿筷子敲我的头。
那是永昌五年。腊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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