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雨幕。额头砸在粗糙的花岗岩台阶上，皮肉绽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暗红色的血水混着浑浊的泥浆，顺着台阶的缝隙一路往下淌，漫过老赵沾满泥点子的警靴底。

老赵僵在原地，嘴巴半张着。掉进水坑里的**溅起一朵泥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风卷着雨丝灌进市局大门。

顾明川推开玻璃门大步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诡异到违背常理的画面。

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跪在雨里。

身上严严实实裹着散发霉味的土布，外面缠满了画着朱砂符文的黄纸。粗糙的麻绳在他们身上勒出深紫色的血痕，从脖颈一路绑到脚踝。

顾明川的视线落在中间那个光头男人的脸上。

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从左眼角劈到嘴角。那张曾让三省**熬红了眼的脸，此刻糊满了血污和鼻涕，五官因为扭曲而挤在一起。

*****通缉犯，背着五条人命的灭门**主凶，赵铁柱。

“顾队……”老赵的声音在发抖，指着那三个还在疯狂磕头的悍匪，“这、这几个……”

顾明川没有接话。他大步走**阶，军靴踩进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他一把揪住赵铁柱后领的麻绳，将人半提起来。

“跑了三年，今天跑来市局门口发神经？”顾明川的视线扫过那麻绳的结扣，瞳孔猛地收缩。

绳结打在后颈脊椎骨的位置。

是个死结。

除非有**个人帮忙，否则以这三个人的**姿势，手臂根本绕不到那个角度去打这样一个复杂的猪蹄扣。

赵铁柱顺着顾明川的力道瘫软在台阶上，他死死反抓住顾明川的雨衣下摆，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警官！是我！赵铁柱！那家金店的老板一家五口都是我杀的！作案的锤子就埋在城南大桥第三个桥墩下面！”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生怕说慢一个字顾明川就会把他扔出去。

“还有他们俩！是我同伙！我们都认罪！快把我们关进去！要最里面的牢房！不透光的那种！”

顾明川反手捏住赵铁柱的手腕，大拇指压住脉搏。

跳动得快要炸开。这人在害怕。那种深入骨髓、把肝胆都吓裂了的恐惧，让这个**不眨眼的恶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谁把你们绑成这样的？”顾明川冷冷地问。

赵铁柱的眼珠子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漆黑的雨夜，仿佛黑暗中随时会伸出一只手掐断他的脖子。

“是个女人……一个拿笔的女人！”

赵铁柱咽了一口混着雨水的血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她拿着一支黑色的毛笔，在空气里画了个圈。那些被我砸死的人……他们从地里爬出来了！他们趴在我的背上，啃我的肉！我买裹尸布，我买符纸，没用！全都没用！她说下面不收我这种**，让我滚来找**！”

顾明川的后槽牙咬紧了。

拿笔的女人。

半小时前，审讯室里那三个对着空气尿裤子的嫌疑人，也是在突然之间崩溃认罪。而在此之前，那个名叫“地狱审判直播间”里的女主播，隔着屏幕精准报出了案发坐标。

唯物**的铁锤，在他的脑子里狠狠砸了一下，砸出一道裂缝。

“老赵，叫人，全带进去，分开关押。通知法医和痕检，立刻去城南大桥挖那个桥墩。”

顾明川松开手，站起身。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滴落。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三个痛哭流涕的通缉犯，转身大步走回市局大厅。

明亮的白炽灯光下，顾明川从口袋里掏出屏幕还沾着水珠的手机。

解锁，打开应用商店。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下载了那个短视频直播软件。

警局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传来的雷声。顾明川的呼吸沉稳而绵长，他点开软件，跳过繁琐的推荐页面，直接在搜索栏输入了那六个字。

点击实名认证。

警官证编号录入。

一个顶着市***顾明川金V认证的账号，生成完毕。

“叮。”

顾明川推开办公室的门，坐进椅子里，顺手关掉了头顶的大灯。手机屏幕的荧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

他点进了那个位于热榜第一的直播间。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逼近十万。弹幕像雪花一样疯狂刷新，几乎卡得画面掉帧。

刚才那三个恶霸真的招了？这就进局子了？

假的吧！肯定是演的！那几个群演去哪领盒饭？

京城宋少那个账号怎么注销了？他不是说要打假吗？

顾明川的视线穿过那些嘈杂的文字，定格在屏幕中央。

画面里，暴雨倾盆。

那个女人靠在长满青苔的暗黑色岩壁上。她的衣服破烂不堪，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污糊了半张脸。

她没有撑伞，任由暴雨冲刷。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的右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支通体玄黑的毛笔。

就在顾明川进入直播间的同一秒。

殷九抬起了头。

隔着千万条网线，隔着破碎的手机镜头，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虚空，直直撞进了顾明川的眼睛里。

顾明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殷九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她抬起右手，玄黑的判官笔在镜头前随意地晃了两下。

雨水顺着暗金色的笔尖滴落。

“顾队长。”

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压过了直播间里的风雨声，直接在顾明川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同城快递，还满意吗？”

直播间瞬间炸锅了。

**！主播在跟谁说话？

顾队长？哪个顾队长？

你们看贵宾席第一排！那个带金V认证的ID！市***顾明川！

真**来查房了？！主播快跑！

顾明川看着屏幕，大拇指悬停在输入框上方。

这女人不仅能让通缉犯隔空自首，甚至还能在十万人中精准抓取到他这个刚刚注册潜入的账号。她到底用的是什么技术？或者说，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指尖微动，刚想打字，询问对方到底用什么手段逼迫赵铁柱自首。

但没等他的指尖落下，直播间的画面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

屏幕右侧弹出了一个红白相间的连麦请求框。

顾明川打字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了。他盯着那个连麦申请的头像和ID。

头像是一个笑得温柔慈祥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两个穿着干净衣服的孩童，**是明媚的阳光。

ID：爱心妈妈张梅。

顾明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梅？洛安市著名的慈善家，阳光福利院的院长，市里刚评的十大杰出青年。她在这个节骨眼上，申请连麦一个装神弄鬼的惊悚直播间干什么？

崖底的暴雨中，殷九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那个带着刺眼阳光的头像。

她没有点拒绝。

沾满泥泞的手指缓缓抬起，判官笔在指间转了半圈。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抹令人胆寒的煞气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