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极致绝望与恨意升腾的刹那，濒死的她倾尽最后一缕本源神魂之力。忽然天地之间骤然一滞，世间万物尽数陷入静止。

呼啸盘旋的狂风僵在半空，再无半分动静；漫天切割血肉的冰冷锋刃稳稳悬停，分毫不动；从她残破身躯不断飞溅流淌的鲜红血液，尽数凝在半空，一滴滴血色水珠悬而不落，触目惊心。

周遭所有沉浸在狂欢与贪婪之中的神族众人，身形僵立，神情定格，连嘴角欣喜的笑意都未曾褪去，整片献祭广场死寂无声。

唯有瘫倒在阵心之中的霮初依旧维持着原本姿态，头颅无力沉沉垂落，散乱长发遮掩面容，单薄身躯蜷缩颤抖，满身伤痕静静展露，不曾有半分异动，自始至终皆是这般颓靡绝望之态。

整片天地寂然无声，时空彻底凝滞。

死寂荒芜的阵心，女子气息微弱欲绝，眼底却覆上凌驾九天的淡漠神性，清冷声音缓缓响彻天地，独独落进周墨辞一人耳中：

“我将两魂六魄托付于你。”

“以灵力悉心滋养，护其安稳成形。”

“来日长成，带她来十重天见我。”

话音落。她忍着撕魂裂魄的万古剧痛，亲手从即将溃散的神魂之中，生生撕扯、剥离出两魂六魄。

血肉之痛尚可忍，撕魂之痛无药可解。这一刻的痛，远超剔骨凌迟是神魂根基被生生割裂，寸寸碾碎的灵魂颤抖。

透明飘渺的魂魄微光缓缓浮起，稳稳落向红衣男子怀中。做完这一切，她的气息微弱到极致，神魂近乎溃散，油尽灯枯。

时空不再静止，时间继续流淌。

风声再起，利刃再舞，血液再度缓缓坠落，灵力继续四散，众神依旧沉浸在修为暴涨的狂喜之中。

凛冽风刃再度肆虐阵心，一刀一刀剐蹭着霮初残破的身躯，猩红血液顺着破碎的皮肉不断滚落，浸染整片血色阵纹。

周墨辞僵立原地，寂苦承魂诀的反噬撕裂周身经脉，刺骨剧痛翻涌不休。周墨辞望着阵中奄奄一息、受尽背弃的霮初，心口剧痛难忍，满眼痛惜。

可他不敢多留，更不能冲动。

她托付的两魂六魄稳稳栖在他神魂之中，是她仅存的生机与最后的嘱托。他一旦在此动手，顷刻间便是神魂俱灭，彻底断了她重来的希望。

身侧，藏青色长衫的男子与浅**纱裙的女子依旧死死按住他的双肩，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他再度冲动赴死。

二人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血色与痛苦，依旧低声劝阻，语气带着无奈的宽慰：

“别再执着了，于事无补，只会白白葬送自己。”

周墨辞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阵中垂落头颅、彻底沉寂的霮初，眸中情绪尽数压下，只剩冷沉的坚定。

下一瞬，他不再挣扎，任由满身剧痛蔓延四肢百骸，身形骤然虚化。

不待身旁两人反应，一袭深红锦袍的身影骤然褪去所有轮廓，凭空消散在喧嚣沸腾的献祭广场之上，不留一丝痕迹。

场中只剩空荡荡的空气，与依旧震天的欢腾之声。

藏青衣衫男子微微一怔，甩了甩按住他肩头的手，长松一口气，眉眼间卸下重重焦灼：“总算想通了。”

浅**纱裙女子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温柔眉眼泛起浅淡释然，轻声附和：

“应当是彻底放弃了，知晓是以卵击石，不再做无谓牺牲，也好。”

二人只当他是认清现实、无力回天，终究选择妥协退让，未曾半分多想，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个卑微下位神，终究拗不过神族天命，无奈退场。

二人相视一眼，彻底放下心防，静静立于人群之外，看着那场盛大又**的献祭落幕。

神界光阴静谧漫长，神域一日，六界百年。

万丈高空的万古十重天，那场屠戮献祭、万人狂欢的惨剧，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昨日云烟，转瞬便被神界诸神淡忘，化作茶余饭后的细碎闲谈。

灵界深处，远离神界纷争、不染九天污浊，藏着一片无边无际的无垠花海。

四季常青，繁花不败。

漫天轻柔的花瓣随风缓缓浮动，流云缱绻，清风温柔，遍地生灵草木澄澈纯净，隔绝了世间所有杀戮与凉薄。

灵界的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绯云神墟。

目之所及，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与地交界的轮廓，全是连绵不绝的繁花，粉白、浅紫、嫣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仿佛连天地都被这花海吞没，没有半分边际。

夕阳正沉落西山。最后一缕金红的霞光被暗沉的天幕吞噬，白日的暖意尽数散去，暮色如同潮水，一寸寸漫过整片花海。就在天地彻底坠入黑夜前的那一瞬，平地骤然卷起一阵狂风。

呼啸的风卷动着漫天花瓣，原本肆意舒展在花枝上的亿万花朵，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齐齐脱离花茎，朝着花海最中心的位置飞速聚拢。无数花瓣在空中缠绕、凝结、旋转，最终化作一个半人高的莹白光球。光球之内，花瓣层层流转，精纯到极致的天地灵气如同沸腾的**，源源不断向外溢散，那股清冽醇厚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灵界。

绯云神墟四周很快围满了闻讯而来的灵兽、妖怪与各路精怪，个个垂涎那团花瓣灵球的浓郁灵气，都想独占机缘，吵吵嚷嚷争执不休，却没有一个人敢贸然出手。

就在众妖躁动喧哗之际，一股极淡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悄无声息笼罩了整片花海。方才还闹得面红耳赤的生灵，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所有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天际之上，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而来。

男子一袭艳红长袍，衣袂轻扬，身姿慵懒散漫，容颜妖艳无双，生得一张亦正亦邪的脸。初看时眉眼柔和，似带几分散漫柔弱，定睛望去，便能察觉那副皮囊之下，蛰伏着毁**地的强悍力量，深不见底，足以让三界俯首。

他是青丘九尾狐主，周墨辞。战力冠绝三界，智计卓绝，行事恩怨分明，自有行事准则。

他赤足点在花瓣之上，稳稳落地，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群妖，眼底满是不屑。在周墨辞眼中，这些争抢机缘的众生灵，不过是一群蝼蚁。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中央的花瓣灵球，琥珀色眸底掠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此时，那团凝聚万年灵气的光球，毫无预兆地轰然爆开。

漫天花瓣如同骤雨飞落，磅礴灵气缓缓散尽，光芒褪去之后，原地浮起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小小的一团，不哭不闹，不声不响，浑身裹着纯净无瑕的灵光，安安静静浮在半空。

在场所有生灵都清楚，这根本不是普通婴孩，而是整片花海万年灵气孕育的先天灵胎。一滴心头血可助修为暴涨，一缕发丝可洗髓换骨，是足以让修行者一步登天的无上至宝。贪婪的光芒在一双双眼睛里疯狂涌动，可慑于周墨辞的威压，没有一个生灵敢上前半步。

周墨辞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意抬手轻轻一招。

那襁褓婴孩像是天生与他契合，温顺无比，径直朝着他缓缓飘来。就在落入他怀中的刹那，一直紧闭的双眼，忽然睁开。

那是一双干净到极致，也死寂到极致的眼睛。空空荡荡，茫然而淡漠，没有半分生气，宛若一潭无波死水。

周墨辞抱着婴孩的手臂微不**一顿，眉头轻蹙，心底掠过一丝诧异与隐秘的担忧，却神色不动，半点不曾外露。他动作放得极轻，稳稳将这小小的一团护在怀中，周身慑人的威压，在这一刻悄然敛去大半。

随后他抬眼，目光冷冽扫过四方藏在暗处的妖、灵、仙众，声音清淡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天道威压。

“这孩儿，我带走了。”

“往后诸事，任何人不得插手，不得觊觎，不得动半分妄念。”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毁**地的狠戾，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如若不然，不论你是妖是灵，是仙是魔，此生，都别想再修你的道，别想再留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