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丧家野狗------------------------------------------。。，从城墙根底下钻过来，绕过一堆又一堆的黄土堆，最后钻进乱葬岗边那片枯树林子里。枯树林子里住着一窝野狗，六只大狗，四只小狗，再加上一个人形的崽子。，八岁，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三年前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地是黄的，旁边蹲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老狗。老狗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饿，也许是倦，也许只是活着活着，忘了该有什么表情。，把他拱进了狗窝里。。，老狗死了。。，枝丫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像一只手，又像一个问号。西北风从枝丫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又像骂。老狗趴在树下，前腿蜷着，后腿伸着，肚子瘪成了一条线，眼睛半睁着，看不出是死了还是睡着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睡着的时候，老狗的肚子会一起一伏，鼻子会喷出白气。但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连呼吸都没有了。他伸出手，碰了碰老狗的脊背——凉的。硬了。"老黑？"。老黑是他在心里给老狗取的名字，因为他黑，黑得像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叫了两声，没应。
他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应。
崽子歪着头看了老狗很久。他不懂"死"是什么意思。他只见过人死，见过城里那些当兵的把人扔到乱葬岗来，见过乌鸦啄烂他们的眼睛，见过蛆虫从他们鼻孔里爬出来。但狗——狗也会这样吗？狗死了之后，也会变成那些人的样子吗？
风又吹过来，冷得他把脖子缩进了肩膀里。
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然后眼眶就热了。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往外涌，压不住，堵不住，像尿裤子一样往外淌。他用袖子去擦，袖子是破的，擦了一脸泥。眼泪和泥混在一起，变成一道道黑印子，顺着脸往下淌。
他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干了，天也快亮了。
乱葬岗的清晨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死人的脸。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点点亮，但不刺眼，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崽子坐在柿子树下，旁边躺着僵硬的老狗，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忽然张开嘴，喊了一声。
不是喊"老黑"，不是喊"饿"，不是喊任何具体的字。
就是喊。
啊啊啊啊地喊，嗓子都劈了还在喊，像狼嚎，又像哭，又像什么都不是。
这一声喊出去，惊动了树上的乌鸦。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哇哇叫了两声，飞走了。
然后整个乱葬岗都安静了。
只有风声。
只有他，和一只再也不会动的老狗。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
喊累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又想喊，喊完了又停。就这样断断续续地，直到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照着乱葬岗上的那些坟堆。
崽子已经不哭了。
他把老狗拖到了那棵歪脖子柿子树底下，用爪子——不，用手，刨土。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刨。土冻得硬邦邦的，一刨一个白印子，指甲断了也刨不动。但他一直在刨，刨到太阳升高了，刨到手指出血了，刨到土坑有他半个身子那么深了。
他把老狗放进了坑里。
然后把土埋回去。
埋完了，他坐在土堆上，喘着气，看着那个新起的坟包。
坟包不大，风一吹就能吹散。但那是他能给老黑的全部了。
"老黑。"
他对着坟包说。
"这世间，待我不好。"
说完这句话，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他没听过这句话，也没说过这句话。但它就是这样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等着这一刻才出来。
"这世间，待我不好。"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是自己说的。不是老黑，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他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是人。
老黑是狗。老黑死了，就那样躺着，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拱他，再也不会带他去翻垃圾堆找吃的。他蹲在旁边哭了那么久，老黑都没有起来拍拍他的头说"别哭了"。
但他是人。
人哭完了，会把狗埋了。
狗不会这样做。
"我是人。"
他对着坟包说。
"我不是狗。"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在他身上，有点暖。他站在乱葬岗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很高，很灰，像一排巨大的牙齿。
他以前从来不往那边看。
城墙那边是城里。城里是人的地方。他不是城里的人。他是乱葬岗的人，是老黑的崽子，是野狗窝里的那个人形的影子。
但现在老黑死了。
他是人了。
是人，就得做点人的事情。
他想了想，想不出该做什么。
最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又脏又破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土和血的手。
"饿。"
他对着自己说。
然后他迈开步子，往城里走去。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只馒头。
一只白胖胖的馒头，躺在他脚边三尺远的地方，孤零零的，像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不知道馅饼是什么。他只见过馒头。馒头是能吃的东西。这个馒头又白又软，肯定能吃。
他刚要伸手去捡——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馒头捡走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一张比他大一点点的脸，瘦，但是眼睛亮，像两颗黑豆子。那人手里拿着馒头，歪着头看他，问：
"你也是乱葬岗的？"
他点了点头。
那人把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
"吃吧。我刚偷的。"
他接过馒头，没说话，直接塞进嘴里。
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没有馊味。他嚼得很快，噎了两回，都硬吞下去了。
那人看着他吃，等他吃完了，又问：
"你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
"没名字？"
他又点了点头。
那人想了想，说：
"我叫陈七。你以后跟我混吧。"
他看着陈七，陈七也看着他。
"跟"是什么意思，他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陈七不是坏人。至少比城里那些追着他打的人，不是坏人。
"行。"
他点了点头。
陈七笑了。
"那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吧。你是从乱葬岗捡来的，我也从乱葬岗来的。我比你大三天。以后你就是老七，我是老大。"
"老七？"
"对。丢丢的老七。"
"丢丢？"
"嗯。以后你就叫丢丢。因为——"
陈七顿了顿，想了想。
"因为你是乱葬岗捡来的。捡来的，就是丢了的。丢了，就是丢丢。"
他听了听，觉得有道理。
从那以后，他就有名字了。
叫丢丢。
乱葬岗边，歪脖子柿子树下，多了一座小小的坟包。
坟前没有碑。
但那个叫丢丢的孩子，每年秋天柿子熟了的时候，都会爬上那棵树，摘一个最红的柿子，放在坟包上。
然后坐在树下，一坐就是一天。
他不会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记得老黑。
记得那只黑得像烟囱里爬出来的老狗，记得它用鼻子拱他的那一拱，记得它那根总是扫过他脸的尾巴，记得每一个冷的夜里，它把他圈在肚子底下，用体温给他暖脚。
他记得。
他活着一天，就记得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