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过往------------------------------------------，江雨菲像是从一场沉长的梦里惊醒。她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指腹蹭过课本上被反复摩挲得发毛的边角，才慢慢抬起头，窗外的阳光落在她发顶，却暖不透眼底压着的凉。，好像从很早开始，就和“安稳”这两个字沾不上边。，她刚上小学，工厂的事故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原本还算温软的家冲得七零八落。母亲带着她从老家来到秋江市，攥着仅有的积蓄，在老城区租了间三十平米的小屋，墙皮斑驳，窗户对着巷口的垃圾桶，夏天一到，空气里总飘着挥之不去的异味。母亲没读过多少书，只能在附近的餐馆找了份后厨的活，凌晨四点就要起床备菜，晚上十点才能踩着路灯的光回来，围裙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油烟味，手上的茧子换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填不上每个月的房租和药费。，再也扛不动沉重的锅具，只能找些零活补贴家用——给小区的住户缝补衣物，帮人接送孩子，偶尔接些手工活，坐在昏黄的灯下缝到半夜，指腹被**出细小的血珠，就用嘴抿一抿，接着缝。江雨菲从小就学会了精打细算，铅笔用到只剩笔帽才舍得扔，作业本的背面写满了草稿，衣服永远是洗得发白的校服，宽大的布料套在她单薄的身上，晃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的布口袋。，她长得格外清瘦，肩线单薄，风一吹就好像要晃倒。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却透着点病态的蜡黄，唯独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刚落过雨的深潭，乌溜溜的，藏着和年龄不符的沉郁。她从小就不爱说话，也不爱热闹，放学就背着书包往家跑，帮母亲择菜、做饭、收拾屋子，写完作业就坐在窗边看书，巷口的嬉笑打闹声，从来都和她无关。，本该像一粒尘埃，安安静静地落在人群里，可偏偏那张过分清秀的脸，成了她麻烦的开端。，她是班里公认的校花。成绩不算顶尖，却也不差，加上性子软，说话细声细气，一开始，班里的男生总喜欢给她塞小纸条，写些半懂不懂的情话，塞在她的桌肚里、书包里，有时候还会藏在她的课本里。她从来没拆过，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当草稿纸用，或是直接扔进垃圾桶。她不是不懂那些朦胧的好感，只是母亲反复叮嘱过她：“雨菲，咱们家不比别人，你别惹事，也别和别人走得太近，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高中，才有出路。”，尽量缩在自己的壳里，可那些纸条，还是像种子一样，在别的女生心里埋下了嫉妒的根。。曾经偶尔和她说话的女生，突然就不理她了，课间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她的眼神带着说不清的恶意。她的课桌里开始出现垃圾，吃剩的零食袋、揉皱的草稿纸，有时候还会有写着难听脏话的纸条，被揉成一团塞在她的书包夹层里。她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母亲，只能趁没人的时候，默默把东西清干净，再用纸巾擦干净桌肚。，可那些恶意，从来都不会因为沉默而停止。，是五一假期的前一天。那天她值日，班里的人走得很快，没过多久，教室里就只剩她一个人，拿着黑板擦，一点点擦着黑板上的板书。粉笔灰飘在空气里，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领头的那个，她认得，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团体”，之前就堵过班里的女生要钱。她们跨进教室，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江雨菲的心跳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手里的黑板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她们先是把***整理好的粉笔头全部打翻，彩色粉笔滚了一地，断成好几截；又冲过来，把她的课桌翻得乱七八糟，书本、练习册散了一地，她攒了好久的笔芯，也被踩得稀碎；最后，她们又把教室里的课桌椅推得东倒西歪，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一切被毁掉，眼眶瞬间就红了，可她咬着唇，没敢哭出声。她知道，只要她一哭，只会让这些人更兴奋。，一把扯下她扎头发的发带——那是母亲用旧衣服的布给她缝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女生把发带穿过黑板擦，对着她的校服狠狠拍了几下，干净的白校服上，立刻沾了好几块粉笔灰，像难看的污渍。周围的女生哄堂大笑，声音尖锐又刺耳，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几乎麻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她知道，反抗只会招来更过分的对待。直到走廊里传来值班老师的脚步声，那几个女生才骂骂咧咧地跑了，临走前，还不忘踹了一脚她的课桌。
教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地狼藉。她蹲下来，慢慢把散在地上的书本捡起来，页角被踩得皱巴巴的，封面也脏了，她只能用纸巾一点点擦干净。那天晚上，她收拾到很晚，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睡了，她躲在卫生间里，把校服脱下来，用肥皂反复搓洗那些粉笔印，搓得手都红了，可还是留着淡淡的印子。她把校服挂在阳台，看着楼下巷口的路灯，眼泪终于砸在了盆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一两次。有时候是被扯头发，有时候是被堵在楼梯间，被人往身上吐口水，有时候是被人起难听的外号，在背后指指点点。她从来没告诉过老师，也没告诉过母亲。她知道，就算老师批评了她们，等她们回来，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她；她也不想让母亲担心，母亲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给她添乱。
最让她心寒的，不是那些霸凌她的人，而是她唯一的朋友——苏糖。苏糖是她小学就认识的朋友，两个人一起从老家来到秋江市，江雨菲一直把她当成最好的朋友。可每次那些女生来找麻烦的时候，苏糖总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被欺负，却从来没上前帮过她一次。等霸凌结束了，苏糖又会像没事人一样，凑过来和她说话，江雨菲看着她脸上若无其事的表情，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理解苏糖的懦弱，谁都不想惹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有人能站出来，哪怕就一次，挡在她前面，对那些人说一句“别欺负她”。可从来都没有。
从那以后，她更沉默了。她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上课的时候永远低着头，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不和别人说话，也不看别人，像个透明人。她告诉自己，只要熬到毕业，考上高中，一切就都会好的。她特意选了离家很远的市一中，就是想躲开那些熟悉的人和事，她以为，到了新的环境，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不起眼，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三年。
可她没想到，刚开学，就遇到了朴泽鑫。
另一边，班主任陈知夏终于有空坐下来，好好排座位了。她对着手里的学生名单，皱着眉反复斟酌，视线扫到江雨菲和朴泽鑫的名字时，忽然顿住了。
江雨菲，入学成绩全班前三，安静内向，上课永远坐第一排，不说话也不惹事，像个没脾气的小透明；朴泽鑫，成绩中下游，开学典礼骑着摩托闯进校园，性格张扬叛逆，谁都管不住，偏偏心思细得很，从来不会主动惹事，却总带着一身刺，让人不敢靠近。
陈知夏捏着笔，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这两个人调成同桌。
她赌的是，朴泽鑫看着吊儿郎当，却最吃“软”的，江雨菲这种安安静静、不爱说话的小姑娘，坐他旁边，说不定能磨磨他的性子，让他少惹点事；而江雨菲这种被欺负惯了的孩子，身边有个没人敢惹的同桌，也能少受点委屈。她甚至已经脑补出了后续的画面：朴泽鑫看着江雨菲埋头刷题，被她带着也拿起了课本；江雨菲看着朴泽鑫为她出头，终于敢抬起头说话。
可她没想到，现实和她的想象，简直是天差地别。
自从两人成了同桌，教室里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微妙。
朴泽鑫看江雨菲，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江雨菲坐在里面，每次他要出去，都得让江雨菲起身让路。可江雨菲永远埋着头，要么刷题，要么睡觉，他喊好几声，她才会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茫然，慢吞吞地站起来，低着头给他让路，连个眼神都不敢给他。他看着她桌角堆得老高的练习册，看着她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课本，看着她永远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的烦躁就一点点往上冒：装什么装？不就是成绩好点，至于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吗？
而且，江雨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他上课转笔，她不看他；他趴在桌上睡觉，她不叫他；他在底下和后座的同学传纸条，她也像没看见一样。连他故意撞掉她的笔袋，她都只是默默捡起来，连一句抱怨都没有。他最烦这种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和她坐在一起，比和教导主任待一下午还难受。
而江雨菲看朴泽鑫，也一样不顺眼。
他每天都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校服外套永远搭在肩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名牌手表，连笔袋都是限量款的潮牌。上课的时候，他要么趴在桌上睡觉，要么转笔玩，要么偷偷刷手机，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偶尔和后座的同学说话，声音不大，却总能让她分心。她最讨厌这种不学习、还影响别人的人，家里条件好就可以不读书了吗？
更让她烦的是，他话太多了。一会儿问她借橡皮，一会儿借草稿纸，一会儿又凑过来，问她老师刚才讲了什么，嘴里的热气喷在她的耳边，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只能敷衍地应着，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和他对上眼神。
两个人从开学到现在，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教室里的气氛，却因为他们俩变得格外微妙。朴泽鑫每次起身，都会故意把椅子拉得很响，江雨菲就会下意识地往里面缩一缩；江雨菲每次不小心碰到他的胳膊，都会立刻道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朴泽鑫就会嗤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旁人看着他们俩从不交流，以为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沉默里藏着多少针锋相对。你哼一声，我嗯一句，连眼神都不用对上，就已经把“我看你不顺眼”写在了脸上。
朴泽鑫早就听说了，江雨菲是那种“只会读书的书**”，而他，是那种“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他知道班里的人怎么看他，也知道江雨菲这种乖乖女，心里肯定看不起他。可他不在乎，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可江雨菲这种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样子，还是让他莫名的烦躁。
而江雨菲，看着朴泽鑫手腕上的手表，看着他用的限量款笔袋，看着他随手就能买最新款的球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不是嫉妒，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好像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她拼尽全力想要摆脱的底层生活，却是别人一出生就拥有的日常。
她低下头，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指尖划过纸页，心里默念着：没关系，只要熬过这三年，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就能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至于同桌，就当是个透明人吧，只要不惹事，就好。
可她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同桌，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成为第一个挡在她身前的人，也会成为她沉郁的青春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