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临安孤女------------------------------------------·秋·钓鱼城客栈，不大，两进院子，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人的房间。铺面卖吃食，粥、饼、咸菜，都是便宜的东西，给流民吃的。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驼背，脸上有一颗痣，长在鼻子旁边，黑豆大。他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眼睛盯着门口，看见苏清辞进来，愣了一下。，手里提着医箱，肩上背着包袱。她的衣服旧了，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的脸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那种很久没吃饱饭、没睡好觉的白，白里透着青，像冬天里没熟透的梨。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皮翘着，白的。她的眼睛大，黑，像两潭水，但水底下有东西，有累，有苦，有怕。，背着包袱，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旧了，纸发黄，上面破了一个洞。他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的，像鸟窝。他的脸上全是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他比苏清辞还瘦，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住店？”掌柜的问，眼睛在苏清辞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从脸看到脚。“住。”苏清辞说，“两间房。”，这次看得更仔细，看见她手里的医箱，看见她衣服上的补丁，看见她鞋子上的泥。他拨了一下算盘，噼啪一声。“一间房五十文，两间一百文。先付钱。”，打开，里面是铜钱，几十枚，用绳子串着。她数了五十文，放在柜台上。铜钱落在木板上，叮当响。“一间。”她说。，又看了看苏清辞，又看了看老仆。老仆站在后面，低着头，不说话。掌柜的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后院，左手第二间。”，转身往后院走。老仆跟在后面，背着包袱，提着灯笼。两人穿过铺面，走过一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的，磨得发亮。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里有水，水是浑的。天井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柴火，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三间房，左手第二间。苏清辞用钥匙开了门，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窗户用纸糊着，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的。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是灰的，旧的，有补丁。桌子上的油灯是铜的，旧了，生了绿锈。，把医箱放在桌子上，把包袱放在床上。老仆站在门口，没进来。
“小姐，我睡哪儿？”
苏清辞看了看房间，只有一张床。她走到门口，往天井里看了一圈，看见天井的角落里有一个柴房，柴房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柴火，地上铺着稻草。
“柴房。”苏清辞说。
老仆点了点头，背着包袱往柴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清辞一眼。
“小姐，你一个人行吗？”
“行。”
老仆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柴房。
苏清辞关上门，把门闩插上。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站了很久。风吹进来，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冷的，吹在她脸上，吹在她脖子上。她缩了缩脖子，睁开眼，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是硬的，硌**。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看着房梁。房梁是木头的，旧了，黑了，上面有蛛网，蛛网上粘着虫子，干了的，黑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举在眼前看。玉佩是白的，润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弱的光。她把玉佩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边缘有一道细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指甲抠了抠那道缝，缝里露出一角纸，黄的，薄的。
密信。
祖父说的密信。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祖父的脸浮现在脑子里——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像鸡爪。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苏清辞要趴在他嘴边才能听见。
“清辞。”祖父说，“这个玉佩你拿着。”
苏清辞接过玉佩，玉佩是凉的，滑的。
“玉佩夹层里有密信。”祖父说，“这封信只能交给沈家的人。别人不能看。”
“沈家？”苏清辞问，“哪个沈家？”
“钓鱼城沈家。”祖父说，“祖父年轻的时候，被贾似道陷害，下了大狱，要杀头。沈家的人偷偷把祖父从牢里救出来，送祖父出城，给了祖父盘缠，让祖父逃命。祖父这辈子欠沈家一条命，还不了。你替祖父还。”
苏清辞把玉佩握紧，贴在胸口。
“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了，就去钓鱼城找沈家的人。把这个玉佩给他们看，他们会收留你。”祖父咳嗽了几声，咳得很厉害，脸涨红了，青筋暴起。咳完了，喘了很久，才继续说，“沈家的人，有信义。他们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祖父，沈家的人叫什么名字？”
祖父摇了摇头。“不知道。祖父只知道他们姓沈，在钓鱼城。你去了钓鱼城，找姓沈的就行。”
苏清辞点了点头。
祖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他的手从被子外面缩回去了，缩进被子里，不动了。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苏清辞趴在床边，没哭。她握着祖父的手，手是凉的，越来越凉，最后凉透了。
客栈房间
苏清辞睁开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她用手擦了擦，坐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把油灯点上。火苗很小，黄豆大，照不了多远，但能看见桌上的东西——医箱，玉佩，钥匙，还有一个碗，碗是倒扣着的，扣在桌上，盖着一碟咸菜。
她拿起玉佩，又看了一遍。玉佩是白的，润的，上面刻着花纹，云纹，水纹，下面是一个字——“沈”。她把玉佩翻过来，看着那道细缝。缝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用指甲抠，抠不开。用牙咬，咬不开。她把玉佩放在桌上，从医箱里拿出一根针，针是铁的，细，尖。她把针尖**那道缝里，轻轻一撬，缝开了。
缝里塞着一张纸，黄的，薄的，折成细条，塞在玉佩的夹层里。她用针把纸挑出来，纸很薄，几乎透明，上面有字，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祖父说，这封信只能交给沈家的人。
她没看。
她把纸折好，重新塞进玉佩的夹层里，把缝按紧。然后拿起玉佩，贴在胸口。玉佩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冰了一下。她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沈家的人。
今天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个少年，姓沈。他捡起玉佩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年轻的，硬的，冷的。脸上有血，干了，黑红色的。衣服上有血，也有泥，也有破洞。腰上别着一把刀，刀柄缠着麻绳，磨得发亮。他的眼睛是黑的，深的，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他捡起玉佩，递给她，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她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原来是你。”她轻声说。
老仆不在，没人听见。
临安
苏清辞想起临安。
临安是大城，有皇宫，有官府，有酒楼，有**，有寺庙，有市场。临安的人多，车多，马多，轿子多。临安的街上铺着石板，下雨天不泥泞，晴天不扬尘。临安有西湖，西湖的水是绿的，清的，能看见鱼。
苏清辞的家在临安，住在清波门外，一个小院子，三间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甜丝丝的，飘到屋里，飘到床上，飘进梦里。
祖父在临安做官，不大不小的官，太常寺少卿，管礼乐的。他读书多，写字好，弹琴也好。苏清辞从小跟着祖父读书，识字，背诗，学琴。她最喜欢的是春天，祖父在院子里弹琴，她坐在旁边听，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了，嫩嫩的，在风里摇。
后来贾似道来了。
贾似道是当朝的丞相，权大，势大，谁都不敢惹他。他看上了苏家的院子，说要在那里盖别院，让苏家搬走。祖父不肯，说这是祖宅，不能搬。贾似道就找了几个读书人，上书**祖父，说他**，说他受贿，说他私通蒙军。
都是假的。
但没人敢说真话。祖父被下了大狱，关了三个月。苏清辞去找过贾似道，跪在贾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贾似道没见她，让家丁把她赶走了。家丁踢了她一脚，踢在腰上，她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老仆把她背回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沈家的人来了。她不知道沈家的人是谁，没见过，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有一天夜里，祖父从牢里被救出来了，送到城外，给了盘缠，让他逃命。祖父逃到了临安城外的一个小镇，租了一间屋子，住了下来。苏清辞和老仆搬过去，和祖父住在一起。
祖父的身体不行了。在牢里受了刑，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伤到了肺。他咳嗽，咳血，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天比一天瘦。苏清辞给他熬药，喂他喝，他喝一口，吐半口。她给他煮粥，他吃两口，就不吃了。
祖父撑了半年，死了。
临死前，他把玉佩交给苏清辞，说了那些话。
祖父死后，苏清辞在镇上待不下去了。贾似道的人还在找她，要把她抓回去，斩草除根。她带着老仆，背着医箱，往西走。走了一个月，走到钓鱼城。
她不知道钓鱼城在哪里，只知道往西走，一直走，走到看见山，看见水，看见城墙，就到了。
客栈房间
苏清辞坐在桌子前面，看着油灯。火苗很小，黄豆大，在风里晃。她从医箱里拿出一块布，开始缝。布是白的，粗的，是给她自己缝衣服的。衣服破了，袖口磨毛了，肘部磨薄了，快要破了。她用针线缝，一针一针，缝得很密，很整齐。缝完了，咬断线，把衣服抖了抖，看了看，满意了，叠好，放在床上。
然后她又拿出一块布，是给老仆缝的。老仆的衣服也破了，比她的还破，背上裂了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的肉。她把布铺在桌上，用针线缝，缝得很密，很整齐。缝完了，叠好，放在一边。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从破洞里往外看。天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的，吹在她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把窗户用布堵上，回到床上，躺下来。
闭着眼。
脑子里是那个少年的脸——年轻的，硬的，冷的。脸上有血，干了，黑红色的。眼睛是黑的，深的，像两口井，看不见底。
她想起祖父说的话——“沈家的人，有信义。他们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有没有信义，不知道他会不会收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那封密信。她只知道他姓沈，他在钓鱼城，他捡起玉佩的时候，手是热的。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玉佩。玉佩是温的，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紧了。
明天去找他。
柴房
老仆坐在柴房里，地上铺着稻草，他坐在稻草上，背靠着柴火。柴火是劈好的，码得整整齐齐，靠在墙上。他的包袱放在旁边，包袱里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双鞋，一包干粮。
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嚼。干粮是饼，粗粮做的，硬，硌牙。他慢慢嚼，嚼了很久，咽下去。又掰了一块，又嚼。吃了两块，不吃了，把干粮包好，放回包袱里。
他靠在柴火上，看着门外的天井。天井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吹在他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衣服裹紧。
他想起苏清辞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色的棉袄，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不到，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了两声，爬起来，又追。他在旁边看着，笑。
后来她长大了，不追蝴蝶了，跟着祖父读书，背诗，学琴。她的手巧，会绣花，会缝衣服，会做饭。她的手也稳，会给人看病，会开药方，会**。她学的医术，是跟她娘学的。她娘是大夫，在临安开了一家医馆，给穷人看病，不收钱。后来她娘死了，病死的，没治好。她把她**医书都收起来了，一本一本，码在箱子里，带到钓鱼城来了。
老仆闭上眼。
明天还要赶路。去找那个姓沈的少年。
他翻了个身，把稻草拢了拢，当枕头，躺下来。地上硬，硌得慌，但他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客栈·清晨
天还没亮，苏清辞就醒了。
她没睡好，一夜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醒来，都听见风在吹，窗户在响，门在响。她侧着耳朵听，听见天井里有脚步声，有人在天井里打水，水桶碰到井沿上，咚的一声。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咳出来。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把医箱收拾好，把包袱打好。然后走到窗户前面，把堵在破洞上的布拿掉，往外看。天刚亮，天井里灰蒙蒙的，有一个人在打水，弓着腰，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有一个人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啪的一声。
她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
老仆已经站在天井里了，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灭了，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纸哗哗响。他的脸冻得发白，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起了皮。他看见苏清辞，走过来。
“小姐，去找他？”
“去找他。”苏清辞说。
两人走出客栈，走上钓鱼城的街。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蒸笼冒着热气，白白的，香香的。有人在扫地，扫帚扫在地上，沙沙沙。有人在挑水，水桶在扁担两头晃，水洒出来，洒在地上，湿了一片。
苏清辞往军营的方向走。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哪个营帐，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她只知道他姓沈，他在钓鱼城，他今天一定还在。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医箱在手里晃，包袱在肩上沉。老仆跟在后面，背着包袱，提着灭了的灯笼。
走到军营门口，她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兵，手里拿着枪，枪尖在太阳下闪了一下。他们看着苏清辞，从上到下看，从脸看到脚。
“找谁？”一个兵问。
“找沈家的人。”苏清辞说。
“哪个沈家？”
“钓鱼城沈家。”
兵皱了皱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苏清辞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医箱，肩上背着包袱。风吹过来，冷的，吹得她的衣角飘起来。她把衣角按住，站了一会儿。
“他昨天来的。”苏清辞说，“十四岁，脸上有血，腰上别着刀。”
兵看着她，又看了看老仆，又看了看苏清辞。两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兵转身进去了。
苏清辞站在军营门口，等着。
风在吹，冷的。她把棉袄裹紧，缩了缩脖子。医箱在手里晃，她用两只手提着，不让它晃。
等了一会儿，那个兵出来了。
“跟我来。”兵说。
苏清辞跟着他走进军营。老仆跟在后面，背着包袱，提着灭了的灯笼。
军营里有很多帐篷，灰色的，一个挨一个，排得很整齐。地上铺着稻草，稻草被踩得乱七八糟的。空气中有马粪味，有汗味，有粥的味道。
兵把她带到一个帐篷前面，掀开帐帘。
“沈砚秋，有人找。”
苏清辞站在帐篷外面，往里看。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人，靠着墙，怀里抱着一把刀。他抬起头，看着她。
是昨天那个少年。
他的脸上还有血，干了，黑红色的。他的眼睛是黑的，深的，像两口井。他看着她，没说话。
苏清辞看着他，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帐帘晃了一下。
“我叫苏清辞。”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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