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良知修订版  |  作者:咔嚓斯基  |  更新:2026-05-25
石头的记忆------------------------------------------,便是国庆长假。。周秀英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宿舍窗前擦吉他。窗外的梧桐叶边缘开始泛黄,像被火苗舔过,留下一圈焦色。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妈。旭娃子,你国庆回不回来嘛?”周秀英的声音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伸出去又随时准备缩回的手。,手指头在琴弦上轻轻抹了一下,说:“刚开学,事情多得很,寒假再回。”。那沉默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落水的声音。然后周秀英说:“雪娃儿还盼到你回来,她天天念。”梁雪的声音从远处钻进来,脆生生的,像是隔着一扇门在喊:“哥哥——你咋个儿不回来嘛——”那声音远远的,带着一点委屈,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梁旭耳朵里就散了。,没说话,指头肚儿在手机壳上蹭来蹭去。周秀英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多穿衣服、好好吃饭之类的话。他一一应了,喉咙里头含含混混地“嗯”了几声,挂了电话。,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儿上,又被风吹走了。他盯着那片被风吹走的叶子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吉他。吉他的琴弦被擦得发亮,映出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隔着一层水。,梁旭一大早就出了门。,穿过半个南京城,在**门站下了车。,抬头看。城墙高得很,高得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上面有垛口,一个挨一个,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六百多年前,有人站在那些垛口后头,手里攥着**,眼睛盯到城外。他们中很多人再也没有回去,**被埋在城墙下面,和砖缝儿里的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头哪是土。风从垛口穿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他不晓得太爷爷具体在哪一块砖下面。也许在东边儿,也许在西边儿,也许就在这儿,也许在更远的地方。城墙太长了,长到一个人的一生被砌进去就像一粒沙掉进沙漠里,找不到了。但他晓得太爷爷在这儿。在城砖的缝儿里,在墙根儿的泥土里,在风里头,在光里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摸不到的地方,但在他能感觉到的地方,像一根埋在地底下的根须,看不见,却连着整棵树。,腿弯子慢慢往下沉,然后跪下,对着城墙,磕了三个头。,拍了拍磕膝头儿上的灰。。
身后,城墙安静地立在那里。阳光照在城墙上,青灰色的砖面反射着淡淡的光,像一双眼睛。
从**门回来,徐飞已经在宿舍等他了。他之前就跟徐飞约好,国庆带他去选电吉他。
“走哎,带你买吉他。我跟你说,秦淮区那块儿有家店,货全得很,老板我认得,不得宰你。”
两个人坐公交车去秦淮区。徐飞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手指头戳着玻璃给梁旭介绍:“这是新街口,南京最闹猛的地方,以后买东西就来这块儿。那块儿是夫子庙,晚上好看,灯一开,漂亮得一米。那个巷子往里走有家鸭血粉丝汤,正宗得不得了,改天带你去尅。”
梁旭听着,看着窗外的街景。公交车走走停停,人上上下下。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瞌睡。一个抱小孩的女人上车,梁旭站起来让座,女人说了声“谢谢”,嘴巴头客气得很。小孩趴在妈妈肩膀上,眼睛圆溜溜儿地看着他,手里头攥着一只塑料小鸭,捏一下,吱一声。
吉他市场在秦淮区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精精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柜台后头调琴。听到门响,他抬了抬眼皮,看到徐飞,下巴颏儿抬了抬:“来啦?自己看呗。”
徐飞拍拍梁旭肩膀,说:“我弟兄,想弄把电琴,你给参谋参谋。”
老板放下手里的琴,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梁旭一眼,眼睛在镜片后头眯了眯:“预算多少啊?”
梁旭说:“还没想好,先看哈儿。”
他一把一把地试。老板从墙上取下一把递给他,他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手指头搭在琴颈上,滑了一下,然后插上音箱,弹了几个音。音色太亮了,像冬天里冻脆了的树枝,一碰就碎。他摇了摇头,放回去。老板又取下一把,这把重些,他弹了几个**,音色浑得很,但手感偏涩,按弦的时候手指头像在砂纸上磨。他又摇了摇头。
徐飞坐在旁边的凳儿上,翘着二郎腿,脚一颠一颠的,耐心等着。
又试了几把,梁旭还是不太对劲儿。老板顿了一下,又从墙上取下一把,芬达的,日落色,琴身是渐变的橙色。他把琴抱到怀里,重量刚刚好,琴体贴着身子,不轻不重。手指头搭在琴颈上,滑了一下,指板光溜得恰到好处,不涩不滑,像被盘了无数次的玉石。他插上音箱,弹了几个音。音色像切开一颗新鲜的水果,汁水从手指缝儿里淌出来,清亮的、饱满的、有活气儿的。又弹了一段旋律,音符从音箱里流出来,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儿,撞到墙上,又弹回来,落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荡开一圈儿一圈儿的涟漪。
老板靠在柜台上,双手抱着胸,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没得声音。徐飞从凳儿上站起来,凑过来瞄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梁旭弹了十几分钟。一首《海阔天空》的前奏,一段自己乱编的旋律,几个**的转换,几个单音的爬升。音箱里的声音一直在变,他一直在听,一直在找感觉。最后他停下来,把吉他从肩膀头儿上取下来,放在柜台上,手还在琴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这把儿。”他说。
老板报了价。梁旭跟老板磨了几轮,让再少点儿,老板摇摇脑袋,又点点脑袋,最后还是松了口。梁旭从包里头掏出***,刷了卡,签了字,把吉他装进琴包,又配了一个小音箱、一个综合效果器。老板帮他把东西归置好,递过来一张名片,手在名片上点了点:“有得问题来找我。”
回到宿舍,梁旭把琴包放在桌儿上,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林薇。接起来,那边声音带着笑,轻快得很:“梁旭,你国庆有安排没得?一起出来耍嘛,我一个人在学校无聊惨了。”
梁旭犹豫了一下,手指头在桌沿儿上敲了两哈。林薇又加了一句:“你一个人待到宿舍也没得啥子事嘛。”
“要得嘛。”他说。
第二天一早,梁旭先坐公交车去东南大学接林薇。
东南大学的校门在四牌楼,他在校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林薇就从校园里头跑出来了。
“走嘛。”她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
两个人并排往公交车站走。梁旭走在她的左手边,林薇走在他的右手边。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中山陵。秋天的梧桐叶子才开始黄,阳光从树冠的缝缝儿里漏下来,在台阶上投下一片一片的亮斑,像哪个不小心打碎了一面镜子,碎渣儿撒了一地。陵门是蓝色的琉璃瓦,在秋日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静,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鸟,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三百九十二级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爬,越爬越高,回头一看,整个南京城尽收眼底,楼房、街道、河流,都缩成了小小的色块,像一幅摊开的地图。
林薇走在他旁边,走得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梁旭走在她前头两步,停下来等她。她追上来了,步子又慢下去,一直这样子。
梁旭站在台阶上,看着前头的路。台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看不到头儿。每一级台阶都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溜溜儿的,边边儿上泛着淡淡的光,像被岁月舔过一遍。
林薇从后头追上来,站在他旁边,喘着气问:“咋个不走喃?”
梁旭说:“没得事,歇哈儿。”
到了顶,站在***先生的坐像前头。石像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目光看着远方,看着这座城市,看着这片他为之奋斗过的土地,看着那些他再也看不到的后来。梁旭仰起脑壳看了好久。
他把目光收回来,眼皮子垂下去。
林薇站在他旁边,也仰起脑壳看,两个人并排站起,都没开腔说话。大厅里安静得很,只有脚步走动的声音,和远处导游用喇叭讲解的声气,嗡嗡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讲啥子。
从陵堂出来,林薇走在他右边,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第一次,梁旭把手缩了一下,手指头像被烫到了一样弹开。第二次,他没动。林薇的手又碰过来,这回没缩回去,就那么轻轻地挨着,两个人的手背巴在一起,像是在试探啥子,又像是在确认啥子。梁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万叶的手,他牵起她的手走在清溪河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甩了一下脑壳,笑着看他。他曾经以为那只手会一直牵下去,牵到南京,牵回婆城,牵进那间他规划过的房子里。现在那只手在成都,在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把手**了裤兜儿。动作飞快的,像在躲啥子东西。
林薇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朵后头,继续往前走。
明孝陵的石象路,是梁旭这回走得最慢的一段路。石像立在路的两边,一尊一尊的,六百多年的风吹雨打把它们磨得滑溜溜儿、沉默寡言的,像一群不会说话的证人,站在那儿,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它们面前走过。
梁旭走得很慢。他的脚步慢下来,不是因为石像,是因为别的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团被揉皱巴了的纸,堵在胸口上,掏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趴在书桌上画了一张表。表上写着“大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子养老”。每一栏下头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大学栏写着“和万叶一起,考同一个城市”。结婚栏写着“在婆城办酒席,在河北街老宅办坝坝宴”。生子栏写着“男孩叫梁万,女孩叫梁叶”。他把那张表拿给万叶看,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咯。他以为她是感动,现在想想,也不全是。也许她那时候就已经晓得,他画的这张表,她不一定签得了字。有些东西,纸上画画容易,落到生活里头就难咯。
他摸着其中一尊石象的鼻子,石头凉凉的,粗粗糙糙的,手指尖儿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坑坑包包,像摸到一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六百年前,有人站在这里,做着跟他一样的动作,摸过同一尊石象的鼻子。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石象还在。就像那些说好的事,说的人已经不在了,事儿还在。事儿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钉子还在,挂东西的人走咯。
林薇走在前头,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边儿,头发丝丝在光里头发亮。
“梁旭,你以后毕业了要回四川哇?”她问。
“嗯。”
“不留在南京嗦?”
“不留。”
林薇沉默了一阵儿。那沉默很短,但梁旭觉得像过了一个季节那么长。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梁旭跟在后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刚够一阵风从中间穿过去。石象路的尽头是一道拱门,门洞子里暗暗的,光线从另一头透过来,***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像两条永远追不上对方的线。
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万叶的影子。那些年送她回家,路灯***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他曾经以为那是一个人,其实是两个人,只不过挨得太近,看起来像一个人。现在分开咯,影子也分开咯。一个在南京,一个在成都。分开的哪只是影子。
后头他们又去了夫子庙。
国庆的夫子庙人山人海,走路都是人贴到人,像一锅煮开的饺子,咕嘟咕嘟往外翻。秦淮河两边挂起红灯笼,白天也亮起在,不是亮给人看的,是亮给这条河看的。河水是绿的,不深,看得到河底的淤泥巴,淤泥里头埋到秦淮六朝的金粉,也埋到游客丢下去的硬币和易拉罐拉环。有游船从桥下穿过去,船上坐起游客,举起相机拍照,闪光灯在河面上闪一下又灭咯。岸上有卖小吃的,卖工艺品的,卖雨花石的。空气里头混到臭豆腐的味儿、糖芋苗的甜、还有河水特有的腥,几种味道搅到一起,像一锅没得煮好的杂烩汤。
林薇走在他旁边,时不时被人群挤得贴过来。她的肩膀碰到他的胳膊,一回,两回,三回。每一回碰到都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荡开一小圈儿波纹,然后又没得了。梁旭往旁边让了让,又被人群挤回来了。
“你莫挤我嘛。”林薇笑着说,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儿,声音软软的。
“不是我挤你,是人太多咯。”梁旭说。
林薇又笑了,没再开腔。
逛到一家卖雨花石的小摊前头,林薇停下来,蹲下去挑石头。她挑了好一阵儿,拿起一块,对着光照一照,放下,又拿起另一块。她的手指头在石头堆堆里拨来拨去的,像在找啥子弄丢的东西。太阳透过石头,照出里头的纹路,丝丝缕缕的,像一团被凝固在时间里头的烟雾。最后她选了一块,椭圆形的,底子是灰白的,上面有一圈儿一圈儿的红丝丝,像水波,像年轮,像一圈儿一圈儿永远散不开的念想。
“好看不嘛?”她举起来给梁旭看,眼睛里带着笑。
“好看。”梁旭说。他说的不是客气话,那块石头确实好看,好看得像假的一样。
林薇付了钱,把石头攥到手板心里。走了一段路,她忽然把石头递过来:“送你。”
梁旭愣了一哈,没伸手。
“送你嘛,”林薇说,嘴巴微微一撇,“我又不是专门给你买的,就是多买了一块儿。”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眼睛,看着手头的石头,像是在跟石头说话。
梁旭接过来。石头是温热的,被她的手板心捂暖和了。他攥到手里,忽然想起万叶送他的那条围巾。现在还放在婆城家里的柜子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最底下那层。不是不想戴,是舍不得。那是她送的最后一个东西,像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读完就不肯翻篇儿。后来的后来,啥子都没得了。只有那条围巾,安安静静地躺在柜子头,像一个不肯醒来的梦,像一扇永远关不到的门。
他低下头,看着手头那块石头。手掌握紧了一点,又松开了。揣进兜儿里的时候,石头碰到了兜儿里头的手机,发出一点点声响,像一声轻轻的叹气。
林薇已经转身往前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梁旭跟上去,她的背影在人流里时隐时现的,像一条逆到水游的鱼。
假期最后一天,两人去了玄武湖。
他们在湖边租了一条小船,脚蹬的那种。两个人面对面坐起,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桌子。梁旭蹬左边的踏板,林薇蹬右边的,船慢慢地往湖心划。湖边的城墙在太阳底下泛着青灰色,墙砖上爬满了藤藤蔓蔓,绿幽幽的,像是给老城墙披了一件绿衣裳,从远处看,城墙像一匹长满青苔的巨兽,趴到湖边打瞌睡。远处是紫金山,山上的树黄了一半,红了一半,绿了一半,三种颜色搅到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颜料还没干,颜色还在往下淌。
林薇蹬了一阵就不蹬了,脚放在踏板上,梁旭一个人蹬。她靠到椅背上,仰起脑壳,闭到眼睛,太阳光照到她脸上,眼眨毛的影子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好安逸哦。”她声音懒懒的。
梁旭没开腔,继续蹬。踏板在他脚下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蹬到湖心的时候,梁旭停下来。船在水面上慢慢地漂,没得方向,没得目的,风把它往哪儿推它就往哪儿漂。四周安静下来了,岸上的嘈杂声被水隔开,变得很远很远,只有水声,哗啦,哗啦,一下一下,不慌不忙的,像一个人心不在焉地翻书。
林薇睁开眼睛,看着那片城墙。城墙在中午的太阳底下,青灰色的砖一块叠一块,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到头。墙砖上巴到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叶子翻过来的时候露出灰白色的背面,像无数只小手在招呼人。她看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
“这城墙好壮观哦。”
梁旭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城墙确实壮观,六百年的砖,六百年的灰,六百年的风吹雨打,它还在那儿。那些砖缝缝儿里长出来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年又一年,像守城人的魂。
梁旭看着那片城墙,看了好久。然后他开口了。
“我太爷爷,就死在南京。”
林薇转过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梁旭没看她,看着那片城墙。他的手放在磕膝头儿上,手指微微蜷起,没动。他的声气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是川军的。**二十六年,出川**。走的时候,我祖祖怀起我爷爷,还没生。他走之前拍了一张照片,全家福。我祖祖后来一直把那张照片放到枕头底下,放到她过世。”
林薇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到磕膝头儿上,眼睛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们在广德打了一仗,一个连打剩三十几个人。后头撤到南京,编到守**门的部队里头。**攻了几天几夜,最后冲上来的时候,他抱到手**跟几个**同归于尽咯。”
他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湖面上的水纹变了方向,船轻轻晃了一哈,像被啥子推了一下。
“尸骨都没得。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我祖祖等了他几十年,等到头发全白完咯,她咽气的时候,手头还捧到那张照片。”
林薇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巴皮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梁旭看着那片城墙,手指在磕膝头儿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了。他的声气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来南京之前,祖祖跟我说,到了南京,替我去看看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军训晒出来的印子,白一块黑一块的,像地图上标的山川河流。船漂得更远咯,岸上的树变成了一道模模糊糊的绿边边儿,像一条绿色的丝带飘在水面上。
“前几天我去**门了。在城墙根儿下头,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再说下去。
湖面上安静得很。远处有人在划船,笑声飘过来,又飘远咯,一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去,翅膀挨到水面,带起一串水珠珠儿,在太阳底下一闪就没得了,像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林薇站起来,船晃了一哈,她赶紧扶到船舷。她走到梁旭这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不是对面,是旁边。两个人并排坐起,看着同一片湖水,看着同一片城墙,看着同一片天。
林薇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梁旭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头细细的,手心是温热的,贴到他手背上,像一小片被太阳晒暖和的布。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晓得是船在晃还是别的原因。
梁旭没躲。他看着湖水,风吹过来,把水面的光搅碎咯,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浮在灰蓝色的水面上,晃来晃去的,像哪个打翻了一罐子硬币。那些金子很亮,但抓不住,一伸手就碎咯,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
林薇的手还握到他。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就那样坐起,眼睛对着湖水。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根飘到了梁旭的肩膀头上,黑黑的,细细的,像用毛笔在宣纸上画下的几笔。那几根头发在他肩膀上停了一小会儿,又飘走咯。
“你太爷爷是英雄。”林薇轻声说,声音柔得像水。
梁旭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抽出来,放到磕膝头儿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离开她的手背,像拆开一件刚刚缠好的毛线。
林薇的手空咯。她把手收回去,放到自己的磕膝头儿上,两只手叠到一起。船又晃了一哈,她没扶船舷,稳稳当当地坐到,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桩桩。
“走嘛,”她说,声气比刚才轻了些,“蹬回去。”
梁旭点头,把脚放上踏板。林薇也把脚放上去了。两个人一起蹬,船慢慢地往岸边靠。湖面上的光还在碎,风还在吹,水鸟又飞回来了,在水面上头转了一圈儿,落在远处的芦苇丛里,把脑壳藏到翅膀底下。
上岸后,梁旭把林薇送回东南大学。
公交车在四牌楼站停下,两个人下了车。走到校门口,林薇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梁旭。”她喊他。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啥子,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还去不去耍嘛?”
梁旭说:“明天我要跟宿舍头的人吃饭。”
“哦。”林薇点了点头,“那行嘛。”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哈。那个笑容轻飘飘的,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得了。她转身走进校门,梧桐树的阴影把她罩到里头,只剩一双白鞋子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两只在黑夜里扑腾的飞蛾子。
梁旭站到那儿,看着她走进校门。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梧桐树挡住咯。他低下头,从裤兜儿里摸出手机,看着手机上那个吉他挂件。他看了几秒钟,揣回兜儿里,转身往公交车站走。
10月7号,晚上,梁旭和宿舍三个兄弟在学校后街的小饭馆吃饭。
饭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起一张发黄的菜单。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围起一条沾满油迹迹的白围裙,嗓子大得能把房顶顶掀翻。她把几个人引到靠墙的那张桌子,擦了两遍桌面,又提来一壶茶。
徐飞从桌子下头摸出几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盖儿,一人面前放了一瓶。
几杯啤酒下肚,话**打开咯。
杨波第一个开口。他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我想考研。”他说。声气不大,但说得稳当,像是在心里头已经把这个决定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确认过咯,才拿出说嘞。“机械这个行当,本科不够用。想进好单位,得有硕士文凭。”
徐飞夹了一块鱼肉,边嚼边说:“考哪个学校?”
杨波说:“还没定,大概率考本校。”
徐飞点了点头:“本校好,本校稳当,管。”
肖湘龙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靠到椅背上,椅子两条腿悬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吱呀一声。“我毕业就返广东。我阿爸年纪大咗,屋企个铺头要人帮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嘻嘻哈哈的,这会儿倒认真起来了,面上的笑收起咗,眼睇住面前个碟,好似能从碟度睇到广东个天空,睇到佢由细行到大嗰条街,睇到企喺铺头门口等佢返去嗰个老人家。
徐飞说:“你家不是做生意的嘛?返去**?”
肖湘龙点了点头,眼湿湿哋:“系啊,我阿爸做咗几十年,够晒辛苦。我系屋企大仔,要返去帮手。”他顿了顿,又笑咗,嗰笑容又恢复咗平时个样,露出排白牙,好似个开关俾人啪一声打开咗,“到時你哋嚟广东玩,我请你哋食海鮮。我哋嗰邊海鮮平靚正,唔似呢邊,貴到飞起。”
徐飞举着啤酒瓶,晃了晃,瓶底的泡沫翻上来,白花花的一片。“我嘛,想出国。”他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确定,像一个人站到高处往下看,想跳又不敢跳,腿在打闪闪,脸上却挂到笑。“**或者德国,机械这块儿,那边先进。出去学几年,回来就不一样了。”
杨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肖湘龙讲:“咁犀利?出國喎。到時带手信返嚟俾我哋。”
徐飞笑了:“还不晓得到底能不能去成呢,托福还没考。”
三个人说完了,都看着梁旭。
梁旭正在夹一片水煮肉片,肉片裹起辣椒和花椒,红油亮汪汪的,一看就辣。他放进嘴里,嚼了两哈,咽下去咯。辣椒的灼烧感从舌头颠颠一直窜到喉咙管儿,他灌了一口啤酒,把那股火气压下去。
“我回四川。”他说。声气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屋头有个厂,做选煤设备的,我要回去接手。”
徐飞说:“你不留在南京啊?南京机会多哎。”
梁旭说:“屋头的事,总要有人做。”
徐飞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杨波点了一下头,又推推眼镜,眼镜滑下去,又推上来,像在做一件不用动脑筋的动作。
肖湘龙端起啤酒瓶,朝梁旭举了举:“返屋企都好嘅,一家人齐齐整整。”
梁旭也端起瓶子,跟他碰了一哈。瓶口撞到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像两块石头轻轻磕了一下。
四个人都端起了啤酒瓶。徐飞举得最高,手伸得直直的,瓶口差一点要撞到日光灯管管儿,灯光透过绿色的瓶身,把整张桌子染成了淡绿色。“来,干一个,”他说,“以后不管天南地北,都是弟兄。”
四个瓶口撞到一起,发出四声脆响,像四颗石子丢进同一片湖里,荡开的波纹一圈儿一圈儿散开,叠到一起,又散开,最后变成一片平平静静的水面。
梁旭仰起脑壳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冰的,带一点点苦,苦过之后有一点点回甜,不浓,淡淡的,像秋天的风,像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飘远的话。他把瓶子放下,看着桌上的菜,看着对面的三张脸,听他们说话,跟到笑。杨波难得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朝上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一把弹簧刀弹出来一下又收回去咯。肖湘龙在讲他广东老家的趣事,手舞足蹈的,筷子差滴滴戳到徐飞脸上。徐飞一边躲一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缝儿,脸更圆咯。
梁旭靠到椅背上,看着他们。
他想,这就是大学了。不是教学楼,不是图书馆,不是那些写在纸上、贴到墙上的校训和**。是这些人,是这顿饭,是啤酒瓶子碰到一起的声音,是“天南地北都是弟兄”这句话。这些才是真的,摸得到,不会骗人。像砖头一样沉,像城墙一样稳。
窗外天已经黑透咯。路灯亮起,橘**的光铺到地面上,像泼了一地的橙汁儿。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像一群跳舞的影子。远处有人在放烟火,国庆最后一天,不晓得是哪家在庆祝啥子。砰的一声,一朵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亮一下就灭咯。又砰的一声,又一朵。烟火碎**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梁旭朝窗外看了一眼,转回头,端起啤酒瓶子,又喝了一口。啤酒已经不冰咯,苦味也淡咯,回甜也淡咯,像一杯放冷了的茶,说不上好喝,也不难喝。他把酒喝完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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