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良知修订版  |  作者:咔嚓斯基  |  更新:2026-05-25
小四川------------------------------------------,梁旭发现了一个事——廖教官喊他"小四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后头就变成了常态。站军姿的时候,廖教官从队伍前面走过来,目光扫过一排排绷直的身子,停在他面前,点点头:"小四川,站得可以。"踢正步的时候,廖教官站在队伍侧面,盯着每个人的腿,忽然喊一声:"小四川,腿抬高!"梁旭就把腿抬得更高,脚尖绷得更直。"小四川"这个外号是怎么叫开的,梁旭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教官自称"老四川",大家顺理成章地就把他叫成了"小四川"。反正某一天开始,方队里的人不喊他名字了,都喊"小四川"。连廖教官也这么喊,而且喊得最顺口,像是这个称呼天生就该是他的。,太阳毒得厉害,操场上的草晒得发白。廖教官让大家练习正步分解动作——腿踢出去,停在半空中,不许落地。"一!"廖教官喊。。"稳住!脚尖绷直!膝盖不能弯!"。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不敢眨,也不敢擦。腿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从大腿一直酸到脚趾头。旁边那个胖子的腿已经开始往下掉了,一点点地,像秤砣一样往下沉。廖教官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抬高!你这是在踢正步还是在扫地?"胖子咬着牙把腿往上抬了抬,脸涨得通红。,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梁旭身上。"小四川,出列!给大家走一遍!",小跑出列,在队伍前面站定。廖教官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朝他抬了抬:"正步——走!"。脚掌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干脆利落。紧接着右腿踢出去,脚尖绷直,膝盖不弯,整个人像一把被拉开的弓。他的手臂摆到胸前,第二颗纽扣的高度,纹丝不动。每一步都砸得结结实实,每一步都走得端端正正。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向队伍,声音忽然拔高了:"看到没有?这才叫正步!你们一个个的,踢得像**划水!"他走到队伍中间,把一个男生的腿往上踢了一下,"抬高!绷直!脚尖下压!说了多少遍了?"。旁边的胖子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小四川,你咋练的?"梁旭没回答,眼睛看着前方。,大家围坐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有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靠着树干闭眼养神,有人掏出手机翻看。胖子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脸上的汗,纸巾湿透了,皱成一团,他又抽了一张。
"小四川,你是四川哪儿的?"胖子隔着几个人喊他。
"婆城。"梁旭说。
"婆城?没听过。靠近成都?"
"甜城那边儿。"梁旭说。
"哦——"胖子拖长了声音,像是懂了,其实多半没懂。他又抽出一张纸巾擦脖子,脖子上的汗比他脸上的还多。"四川好地方啊,听说火锅好吃得很。你们是不是天天吃火锅?"
"也不是天天吃。"梁旭说。
"那你们吃啥子?"
"吃饭噻。"梁旭说。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梁旭没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像两颗刚冒出头的种子,还没等长大就被他摁了回去。
廖教官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就那么拿着。他听到这边的笑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梁旭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胖子笑够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凑过来:"小四川,你们四川话咋说来着?我爱你咋说?"
梁旭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说嘛说嘛,"胖子催他,旁边几个人也来了兴趣,把脑袋凑过来,"让我们学学四川话。"
梁旭想了想,开口了:"我爱你。"
他说的是四川话,三个字连在一起,音调往下走,尾音短促,不像普通话那么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干脆劲儿。
"我——爱——你——"胖子跟着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音调拐了好几道弯,拐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咋听着像骂人呢?"他说。
旁边的人都笑了。一个女生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一个男生笑得趴在膝盖上,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胖子自己也笑,笑完了又问:"那你好咋说?"
"你好。"梁旭说。
"你——好——"胖子又学了一遍,这回倒是像了几分。"听着比普通话硬。"
"四川话本来就是这个味儿。"梁旭说。
廖教官坐在台阶上,忽然开口了:"小四川,你给他们讲两句。"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拧上,目光落在梁旭身上。"让他们听听正宗的四川话是啥样子的。"
梁旭愣了一下。廖教官这是让他当众说家乡话。他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祖常说的那句话。
"天老爷嘞,落雨嘛,庄稼干得冒烟儿咯。"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种老辈子人说话才有的那种味道,沉沉的,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啥意思?"胖子问。
"求雨。"梁旭说。"庄稼人盼下雨,天干的时候就这样喊。"
胖子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廖教官坐在台阶上,没说话。他看了梁旭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梁旭觉得那里面有啥子东西——不是满意,不是赞许,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看到另一个从同一个地方来的人,然后点了一下头。就那样。
休息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廖教官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队伍中间。
"还有半个小时,闲着也是闲着。"他说,目光在大家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谁有才艺的,出来表演一个。唱歌跳舞都行,别藏着掖着。"
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低头,有人往后退,有人互相推搡。胖子被旁边的人推了一把,差点从地上站起来,又蹲下去了,嘴里骂了一句"推啥子推"。
"没人?"廖教官等了几秒,"那我点名了。"
他的目光又开始扫了。梁旭有一种预感——那种预感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小时候做坏事被***发现之前,后背会莫名其妙地发凉。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扛着一粒面包屑,正往草根底下爬。
"小四川。"廖教官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梁旭抬起头。
"听说你会弹吉他?"廖教官说,"来一个。"
梁旭愣了一下。他想说自己没带吉他,但话还没出口,廖教官已经朝旁边一个男生挥了挥手:"你去,帮他拿一下。宿舍能进不?"那男生点头,小跑着去了。梁旭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点慌。不是害怕表演,是那种被人突然推到台前的不知所措。像他读高中那年父亲四十岁生日,叫他上台讲话,台下全是眼睛,他站在台上,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那男生跑回来了,怀里抱着梁旭的吉他。琴箱在阳光下泛着木头的光泽,背带拖在地上,他跑的时候背带一甩一甩的,差点绊到脚。他跑到梁旭面前,把吉他递过来,喘着气说:"是这个不?"
梁旭接过来。吉他的重量压在大腿上,琴箱贴着肚子。他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停了两秒。
"唱啥子嘛?"他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
"随便!"有人喊。
"唱个流行的!"
"《童话》会不会?"又一个声音。
梁旭没理那些声音。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一个音符蹦出来,清亮亮的。然后他开口了。
"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那种刻意做出来的沙哑,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四川话韵律的沙哑,尾音往下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粗糙,但真诚。像老房子的木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不悦耳,但你知道那是真的。
伴奏很干净,几个简单的**,不花哨。他弹得很慢,像是在一边唱一边想歌词,又像是在一边唱一边想别的事。
"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
操场上的嘈杂声慢慢静了下来。远处有人在喊口令,一声一声的,隔得远,听不太清;近处有人拧开水杯盖子,咕咚喝了一口,盖子拧上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给他打节拍。
廖教官靠在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节拍。
梁旭唱到副歌的时候,声音往上扬了一点。不是吼,是那种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往外冒了一点点的感觉。
"就让我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
他的嗓子微微发紧。那个"她"字唱出来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那一颤像是从心底某处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吉他琴弦被人无意间碰了一下,嗡嗡地响了一下就停了。
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飘了两秒,散开了。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算很响,但很实,***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力拍手。胖子拍得最凶,手都拍红了,嘴里喊着"好!好!"那个刚才趴在膝盖上笑的男生这会儿正了正身子,朝梁旭竖了个大拇指。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有人喊。
廖教官睁开眼,看了梁旭一眼。他没说话,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后他朝梁旭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很明确——再来一个。
梁旭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这回他换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廖教官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
梁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稳了。这首歌的调子本来就不高,正好落在他最舒服的音区里。他唱得很慢,像是在跟谁说话,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炫耀,就是在说。
"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廖教官的手在大腿上停住了。他靠在树干上,眼睛半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明暗交错。
梁旭唱到"妈妈"的时候,廖教官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有一点红,那一点红藏在眼角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梁旭没看到,因为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按着琴弦。但胖子看到了。他坐在廖教官斜对面,看到廖教官的眼睛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梁旭继续唱。
"故乡有位好姑娘,我时常梦见她——"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半度,低到快要听不见。最后一个音落下,吉他的余音在空气里嗡嗡地响,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
掌声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小四川**"。胖子站起来鼓掌,拍了三下又坐下了,大概是觉得站起来太隆重了。
廖教官站起来,走到梁旭面前。他伸出手,在梁旭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他的手在梁旭肩膀上压了两秒,然后拿开了。
"弹得不撇。"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然后他转过身,朝队伍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休息结束。集合。"
训练结束后,梁旭抱着吉他往宿舍走。廖教官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排走。
"吉他学多久了?"廖教官问。他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快,梁旭要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上。
"初中开始学的。"梁旭说,"六年多咯。"
"嗯。"廖教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吉他上,看了一会儿。"我以前在部队也弹过。"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新兵连的时候,有个战友会弹,教了我几首。后头训练忙,就没碰了。现在手指头都硬了,按不住弦了。"
梁旭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啥子。说"你可以再练"太轻了,说"可惜了"又太重了。他选择了沉默。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廖教官停下来。
"小四川。"他喊了一声。
梁旭停下脚步,转过身。
廖教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嗯。"
九月底,军训进入了最后一周。汇报表演定在九月三十号。
最后几天的训练强度比之前更大。廖教官像换了一个人,不再说笑,不再休息时讲故事,脸上的表情始终绷着,像一块铁板。他把每一个动作拆到最细,一遍一遍地抠,一遍一遍地练。从齐步到正步,从正步到跑步,从单兵动作到方队合练,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
"你们不是为你们自己在走,"廖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是为这个方队在走。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是一个整体。一个人走不好,整个方队就完了。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那几天的太阳格外毒。梁旭的脸晒得更红了,红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辣椒油。每天早上涂芦荟胶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脸皮又薄了一层。但他没叫过一声苦。站在队伍里,他的腿绷得最直,他的手臂摆得最高,他的每一步都砸得最响。
胖子有一次在休息的时候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倒吸一口气:"小四川,你的脸咋红成这样了?跟煮熟的螃蟹一样。"梁旭没理他。他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你说你长这么白干啥?你看我,黑成这样,晒再多也就这样了。不像你,一晒就红,一红就脱皮。"梁旭说:"你管我嘞。"胖子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汇报表演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操场上,把每一片草叶都照得清清楚楚。
二十几个方队依次从**台前走过。梁旭所在的方队排在第七个。
"准备——"廖教官的声音从队伍侧面传过来。
梁旭握紧拳头,又松开。
"齐步——走!"
方队开始移动。梁旭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他的余光能看到两边的队友,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手臂摆动的高度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
"正步——走!"
脚掌砸在地上,嘭的一声,几十双脚同时落地,声音闷得像打雷。梁旭的腿踢到最高点,脚尖绷直,膝盖不弯,手臂摆到胸前第二颗纽扣。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前方是**台,**台上坐着学校的领导,有人在讲话,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看他们。
方队走过**台的时候,梁旭的余光扫到了廖教官。他站在队伍侧面,身体绷得笔直,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脸被阳光照着,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很稳,纹丝不动。
方队走完了。在操场另一端立定,转身,站好。
成绩出来了。梁旭所在的方队拿了优秀方队。廖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大家几秒钟,然后把右手举到帽檐边,敬了个军礼。
"同志们辛苦了。"他说。
"*****!"大家齐声喊。
廖教官放下手,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记住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转过身,走了。
梁旭站在队伍里,看着廖教官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但很稳,军靴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操场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操场的拐角处。
没有人说话。队伍里安静得出奇。
晚上的军训联欢会,在学校大操场举行。**台临时搭了一个简易舞台,铺了红地毯,两侧支起音响。灯光把整个操场照得亮如白昼,舞台上的大功率灯泡周围飞着一圈小虫子,在光柱里乱撞。
梁旭坐在台下的人群里,身边是方队的战友们。胖子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他的圆脸上还挂着下午汇报表演时的兴奋劲儿,嘴角一直往上翘着。
节目一个接一个。有人唱歌,有人跳街舞,有人表演武术,有人吹萨克斯。台下掌声不断,笑声不断。
"下面,有请机械工程学院的梁旭同学,为我们带来吉他弹唱——《在他乡》。"
主持人报完幕,台下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胖子推了他一把:"小四川,该你了!"梁旭站起来,把吉他从座位旁边拿起来,往台上走。走到舞台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踏上台阶。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亮得晃眼睛。他眯着眼走到舞台中央,把吉他的背带挎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两千多张脸在灯光下模糊成一片,分不清谁是谁。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看不清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光影在晃动。他不知道廖教官在不在台下,不知道他会不会听到这首歌。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听得到,也许听不到。他没有去找,他怕自己会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熟悉的、瘦削的、站得笔直的身影,然后唱不出来。
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吉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在整个操场上空回荡。音符从舞台流向人群,从人群流向操场边缘的梧桐树,从梧桐树流向更远处的夜空。
"我多想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
他的沙哑的声音在麦克风的放大下变得格外清晰,格外有质感。每一个字都带着四川话的韵律,尾音往下坠,不是标准的普通话,但好听。好听得独特。
台下有人举起了手电筒。不是一支两支,是一片,光柱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操场上。光柱在他面前晃动,一道叠着一道,明灭交错,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梁旭继续唱。
"看她的温柔善良,来抚慰我的心伤——"
他唱到"她的"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那个"她"是谁?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歌词里的那个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很轻,轻到麦克风几乎捕捉不到。但他自己知道。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把长发轻轻盘起,在后面挽成一束,扎成一个马尾。那个动作,慢悠悠的,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马尾在身后一荡一荡的,随着她的步子,有节奏地晃着。那一下一下的晃动,像小石子投进水里,在他心里荡开一层一层的涟漪。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在成都,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也许在看同一片月亮,也许没有。南京的月亮和婆城的一样圆。他不知道她看到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是不是也挂在梧桐树的枝头,是不是也把操场照得一片银白。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让我回到家乡,再回到她的身旁——"
最后一个音落下,吉他弦的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手电筒的光还在晃,一道一道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
操场外,铁丝网隔开的那条小路上,四个女生正站在路灯下,踮着脚尖往里看。灯光从操场里漫出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的砖缝里。
隔得太远,台上的人脸糊成一团,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人抱着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身上,把整个人照得发亮。歌声从操场里飘出来,穿过铁丝网,落进她们耳朵里。
一个操着**腔的女生听完,忽然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胳膊:"这人唱歌太中了。"
她旁边那个女生没接话,正偏着头听。她的口音和另外几个不一样,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歌声停下来的时候,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叫,唱得真莱斯。"
说完,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四个人站了几秒钟,转身沿着小路走了。
操场里的掌声还在响,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梁旭站在台上,抱着吉他,微微鞠了一躬。舞台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被晒得通红、已经开始脱皮的鼻梁和颧骨上。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两枚梨涡终于跑出来了,在灯光下凹成两个浅浅的小坑。
他赶紧绷住脸,把梨涡收了回去。
台下的人没看到。只有前排一个女生看到了,她愣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说:"他笑起来有梨涡诶。"旁边的人没听清,问:"啥?"她说:"没啥。"
梁旭走下舞台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那种把心里头的东西翻出来给人看之后的不自在。他把吉他放回座位上,坐下来。
胖子凑过来,脸上全是兴奋:"小四川,你唱得太好了!你那个声音,绝了!你以后要当歌星不?"他的嗓门大,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梁旭说:"不当。"胖子说:"为啥子?你这嗓子,不当歌星可惜了。"梁旭说:"你管我嘞。"胖子又嘿嘿笑了。
联欢会还在继续。有人在台上唱了一首《朋友》,全场合唱。几千个人一起唱,声音大得把操场边的梧桐叶子都震得沙沙响。梁旭没唱。他坐在那儿,看着台上的灯光,看着台下挥舞的手电光柱,看着那些光柱在夜色里交织、碰撞、散开。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舞台上有人在唱一首快歌,节奏很快,鼓点很重,台下有人跟着蹦。他的身体没动,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在打节拍,是在敲别的东西。
他想起刚才唱的那首歌。想起那句"再回到她的身旁"。那个"她",他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谁?他不肯承认,但歌声不会骗人。
联欢会结束了。人群慢慢散开,往宿舍的方向涌去。梁旭抱着吉他,走在人群里。前面有人在唱刚才那首歌,走调了,但唱得很大声。旁边有人在笑他,笑完了也跟着唱。胖子走在他旁边,还在回味刚才的表演,嘴里不停地说"小四川你那个高音咋上去的",梁旭没回答。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舞台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跑,远处的天空有一点微光,是城市的灯光反射上去的,橙**,把天边染得像一块没烤熟的饼。
他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吉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短信。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几秒钟,然后放回口袋,拿起吉他,继续往上走。
四楼到了,412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徐飞的声音,在跟谁讲电话。
梁旭推门进去。杨波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上翻书。肖湘龙蹲在地上整理衣柜。
徐飞挂掉电话,从上铺探出头来:"老二,你刚才唱得不要太好哦,咱们宿舍出了个歌星!"梁旭把吉他放在桌上,没接话。徐飞也不在意,继续说:"你那个《在他乡》,唱得我都想家了。我一个南京人,听你唱回到家乡,我居然想家了。"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得床板咯吱咯吱响。
梁旭坐在床边,脱了鞋。他把袜子扯下来,袜子湿漉漉的,捏在手里能挤出水。他把袜子团成一团,扔进床底下的脸盆里。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肖湘龙从衣柜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过头看了看梁旭:"你仲睇月光啊?今日都过咗去啦,听日又开始新嘅一日。你成日咁挂住,对自己唔好㗎。"
梁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肖湘龙很少说这种话,他平时就是嘻嘻哈哈的,说啥子都是玩笑。但这一句不是玩笑,他的语气很认真。
"没得事,就是觉得今晚上这个月亮好圆。"梁旭说。
杨波从书上抬起头,往窗外瞟了一眼:"可不是嘛,这月亮圆得邪乎。搁**淮北,八月十五的月亮也就这样了。"说完又低下头翻书了。
肖湘龙听梁旭说四川话,半懂不懂的,但杨波的话他听明白了,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杨波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里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徐飞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哎哟喂,都莫想了,睡吧睡吧。"
梁旭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也许在训练,也许刚下课,也许已经睡了。也许她也在看月亮,也许没有。他只知道南京的月亮和婆城的一样圆,圆得让人心里头发空。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说过的话。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坐在***家的小院里,看着水池里的金鱼,听***慢慢地说。
"人在哪里,月亮就在哪里。月亮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人在哪里,月亮就在哪里——月亮在南京,他也在南京。同一个月亮,照着他,也照着她。不近,也不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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