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六朝松下的新生活------------------------------------------。，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但还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楼房、厂房、电线杆，密密麻麻的，比成都多得多，挤得多。火车减速的时候，车身猛地顿了一下，铁轨发出“咣当”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被碾碎了。梁旭下意识扶住吉他。，手里那把折叠扇摇了摇：“拢咯拢咯，坐咯恁个久，腰杆都坐痛咯。硬是遭不住。”，捶了捶自己的后腰，也跟着说：“我还不是。上年纪咯，坐久咯硬是不行。年轻那会儿坐通宵都没得事。你年轻那会儿？”林薇的妈瞥了他一眼，“你年轻那会儿还不是一样喊腰疼，莫在这儿吹。”，讪讪地笑了笑，没还嘴。，正对着手机屏幕照镜子，用指头梳理被枕头压乱的头发。她把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对着屏幕左看看右看看，又用指尖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好几回才按服帖。检查完毕，她这才满意地合上手机。“梁旭，你到咯南京咋个安排嘛？”她问，转过头看着他。“学校有人接。那我们一路出切嘛。我爸喊个车，送你一截。”她把“一截”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还没开口，林志远已经从铺位上站了起来，一边整理行李一边说：“莫客气嘛，顺路的事。天都黑咯，你一个人扛浪多行李，咋个整嘛。你那个吉他我看一路都抱到在，生怕碰咯，一个人搞不赢。”：“就是嘛，莫客气。一路都在一起，还客气啥子嘛。火车上三十多个小时都挨过来咯，送你一程有啥子嘛。”，又看了看那堆行李，他点了头：“那谢谢叔叔嬢嬢咯。谢啥子嘛。”林志远摆摆手，弯下腰去够床底下的行李。。
梁旭扛着吉他，拎着一个箱子，跟着林薇一家下了火车。站台上人多得不像话，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往出站口涌。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有人在打电话扯着嗓子喊“我到了我到了你在哪儿”；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哭；年轻情侣手拉手怕被冲散，女的手攥得死紧，男的拖着一个行李箱在前面开路，嘴里不停地说“跟紧我跟紧我”。
灯光是橘**的，从高高的顶棚上打下来，把整个站台照得亮堂堂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黄汤。空气里有一股火车尾气和泡面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梁旭被挤得侧着身子走，吉他差点撞到旁边一个扛蛇皮袋的老头身上。那老头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方言，梁旭没听懂。他赶紧把吉他举高了一点。
林薇在前面开路，身子瘦，在人群里钻得快。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嘴里喊着：“跟到我跟到我！莫挤脱咯！”
林薇的妈在后面跟得吃力，一边走一边说：“人咋个恁个多哟，挤啥子嘛挤，慢慢走要不得啊？”
林志远殿后，肩上扛着那个快要撑开的旅行袋，额头上全是汗。他冲梁旭喊了一声：“小伙子，跟紧哈！”
一出站，那股南京的空气就扑了过来。不是四川那种闷中带潮的热，是更黏、更稠的那种，像有一床湿被子捂在脸上，透不过气。梁旭站了两秒钟，额头就开始冒汗。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汗水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擦不干。这种热，和婆城不一样。婆城的夏天也热，但热得干脆，出了汗风一吹就干了；南京的热，像是连风都是湿的，吹到身上反而更闷，衣服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哎哟，咋个恁个热哟。”林薇的妈又把那把折叠扇掏出来了，摇得飞快，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脸上跟没吹一样。“成都都没得恁个热。南京咋个恁个闷嘛。这哪儿是热嘛，这硬是蒸桑拿。”
“靠江边嘛，湿度大。”林志远四下张望，在看路牌。他掏出一张纸巾擦额头，纸巾很快就湿透了。“出站口在那边，走。你们跟到我。”
广场上人声鼎沸。出站口两边摆满了各高校的新生接待处，一长溜桌子排过去，每个桌子后面都坐着几个学生，举着写有学校名字的牌子。牌子有大有小，有红的有蓝的，有的用毛笔写的，有的是打印的，花花绿绿的一片。有人在喊“南航南航”，声音洪亮得像卖菜；有人在喊“南师南师”，嗓子已经有点哑了；还有人在喊“东南东南”，喊完了自己喝了口水。声音此起彼伏，像菜市场一样闹热。
林薇踮起脚尖往那边看了看，回头说：“人好多哦。梁旭，你的学校在哪边？”
梁旭在一排牌子中间找到了“南京理工大学”几个字，白底红字，在一堆牌子里面格外显眼。
“找到咯。”他说。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那你快过切嘛。到咯学校安顿好咯给我发个消息哈。”她顿了顿，手指拨弄了一下书包带子，又说，“**消息就要得咯。记到哈。”
“要得。”
林志远帮梁旭把箱子从肩上放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二天来成都，到我屋头来耍。”
“谢谢叔叔。”梁旭说，又转向林薇的妈，“谢谢阿姨。”
林薇的妈笑眯眯地看着他，扇子摇了摇：“路高头小心点哈。”
林薇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梁旭，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她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梁旭扛起行李，朝那块牌子走过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林薇一家已经转身往出租车上客点走了，林薇的背影在人流里一晃一晃的，丸子头越来越小，最后被一个扛着大包的人挡住了。
接待处坐着几个学长学姐，穿着印有校名的白色T恤，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手机。一个学姐正拿着一杯奶茶喝，吸管咬在嘴里，腮帮子鼓着；旁边一个学长在跟她说话，她听着听着笑了一下，奶茶差点喷出来。看到梁旭走过来，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把手里的一沓表格放在桌上，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南理工的？哪个学院？”
“机械工程。”
“机械的啊。”他上下打量了梁旭一眼，目光在那把吉他上停了一下，“行，你等一下，校车马上就到。你是今天第……记不清第几个了，反正机械的来了不少。”他看了看梁旭身后那堆行李，眉头皱了一下，“你这行李也太多了吧？搬家呢？”他朝后面喊了一声，“兄弟们，过来搭把手！”
三个学长一起动手。一个拎箱子，一个扛编织袋，一个小心翼翼地接过梁旭手里的吉他。接吉他的那个学长低头看了看，说：“哟，还带乐器来的。会弹？”
“会一点儿。”
“行啊，到时候迎新晚会上去露一手。”他把吉他抱在怀里，“这什么琴？看着不便宜吧？”
总算把行李弄上了校车。
梁旭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吉他放在腿上。车里的灯光昏黄黄地照着，发动机的震动传上来，嗡嗡的，让人想睡觉。
他旁边坐下一个男生，戴着眼镜，瘦瘦的。他坐下的时候冲梁旭点了一下头，然后就开始翻手机，翻了两下又放下，朝窗外看了看，又拿起来，好像不知道该干什么。
大巴发动了。车身猛地一抖，梁旭的头差点撞到车窗上。旁边那个男生倒是真的撞上去了，“哎哟”了一声，**额头骂了一句什么。
车慢慢驶出广场，汇入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橘**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梁旭脸上。
车上各种方言混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梁旭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能听懂一小半。
前排两个男生在聊高考分数。一个说：“我考了六百二，我们那边分数线高，这分要搁北京能上更好的。”另一个说：“我六百三，也差不多，反正能上就行了，管他呢。”第一个又说：“你哪个省的？湖北。俺***。那咱俩难兄难弟。”
后排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像是安徽话，叽里咕噜的，梁旭一个字都听不懂。只听出语气很冲，像是在跟人争论什么，说着说着又笑起来，笑得很大声，整个车厢都能听见。
斜对面一个女生在跟她旁边的同伴说话，声音轻轻的。那个同伴大概是晕车，靠在座椅上头仰着，脸色发白。女生一边给她递水一边用家乡话说着什么，软绵绵的，像是吴侬软语，梁旭不确定是不是。只听懂了“要不要再坚持一下”几个词。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半懂不懂的方言，脑子里嗡嗡的。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扔进陌生水域的人，四周都是声音，但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开口了：“你是哪儿人？”
梁旭转过头：“四川的。”
“四川好地方啊。”他推了推眼镜，“我江西的。”
梁旭“嗯”了一声。那男生又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说江西和四川吃辣都厉害，但梁旭没太听进去，因为窗外的景色忽然变了——大巴拐进了一条两边都是梧桐树的路，树冠在头顶合拢，路灯的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像是下了一场光雨。
大巴穿过几条大街，拐了几个弯，在一扇大门前停了下来。
“南京理工大学到咯！”司机喊了一声，车厢里一阵骚动，打盹的被惊醒，聊天的停下话头，所有人都在往外看。
梁旭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校门口，仰头看。
大门不算气派，但很庄重。两根水泥门柱，左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南京理工大学”。
梁旭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他拎起行李往里走。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有拖着箱子报道的新生；有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学长学姐；有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身边擦过去的；有手拉手散步的情侣。
梁旭扛着行李走在梧桐树下，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
路过一栋教学楼的时候，门口站着几个家长，正在跟一个像是辅导员的人说话。一个中年妇女拉着那人的手：“老师啊，我们家孩子第一次出远门，您多照顾照顾。”那人点着头说“一定一定”。
梁旭继续往前走，找到17栋宿舍楼。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高，六层，每层窗户都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的白的，一格一格的。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楼前的空地上晾着几床被子。
楼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新生和家长。一个父亲扛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往楼上走，后面跟着一个拧箱子的男孩。一个母亲站在楼下朝楼上喊：“儿子，牙膏买了没有？”楼上传来一声闷闷的“买了”。
他拖着行李进了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灯亮一盏，身后的灯又灭了，像是被黑暗追着走。他爬上四楼，喘着气，汗水滴在台阶上。
412的门开着。
四张床，**下桌。窗户朝南，窗帘是蓝色的，拉了一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墙角有几只还没拆封的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个瘦高个男生正在靠门的位置铺床单，********，他动作不紧不慢的，铺一下，扯平，再铺一下，再扯平，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计算的事。每扯平一次，他都要退后一步看一看，确认没有褶皱，再继续。书柜上已经放好了一摞书，书脊朝外，从高到低排列，整整齐齐。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了梁旭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是脖子不太愿意动。然后又转回去继续铺床单，把被角塞进褥子底下，塞得严严实实。
“你好。”梁旭说。
“你好。”声音不大，平平的，像一杯没加糖的白开水。说完这两个字，他就没再开口了，继续对付那个被角。
梁旭也不在意，把行李拖到靠窗的下铺。他把吉他放在床上，箱子塞进桌下，编织袋堆在墙角。忙完这些，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能看到操场的一角，足球场的草皮在路灯下泛着暗暗的绿。篮球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砰砰砰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有节奏地敲打着夜晚。
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黑黑的，瘦瘦的，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浅**的底，上面印着深蓝色的椰子树图案，像是从海南岛带回来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他时不时甩一下头，把刘海甩到一边去。他一进门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白得发亮。他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拉进房间的时候箱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哇，终于到咗喇！”带着一股浓重的粤语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目光在梁旭和那个瘦高个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夸张地张开双臂，“你哋好，我叫肖湘龙，广东中山来㗎。以后多多关照啦。哇，呢间房都几好喔。”
梁旭说：“梁旭，四川。”
瘦高个说：“杨波，安徽。”
肖湘龙把行李箱推到靠门的另一张床下，一**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在手里掂了掂。“你哋要唔要食啊？我阿妈整嘅牛肉干，我哋广东口味，唔辣㗎。佢惊我喺出面冇嘢食，塞咗成袋俾我。”
梁旭看了看那袋牛肉干，颜色比四川的浅得多，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油光。他也拿出一包东西，塑料袋上红油透出来，把袋子染得通红：“要不要尝哈儿我们四川的麻辣牛肉？”
肖湘龙接过去，看了一眼那红彤彤的辣椒油，辣椒籽密密麻麻地粘在牛肉上，他咽了一下口水：“会唔会好辣㗎？我惊顶唔顺喔。”
“还好。”梁旭说。
肖湘龙撕开袋子，一股麻辣味冲出来，他先是被呛得偏了一下头。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他的脸就开始变了。先是眉毛拧在一起，像是被人掐了一下；然后嘴巴咧开，舌头伸出来，像狗一样哈气；最后整张脸皱成了一团。他一边吸溜一边用手扇风，在房间里转着圈找水喝，眼睛里泛起了泪花。
“好辣好辣好辣！”他喊了一句“辣死我啦！救命！”，声音都变了调。他冲到自己的行李箱前，蹲下来翻了半天，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杨波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没笑出来。他也从包里拿出一袋东西——一块烧饼，安徽黄桥烧饼，扁扁的，金**的，上面撒着芝麻。他掰了一块递给梁旭，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什么易碎的东西。
梁旭接过来咬了一口，酥酥的，香香的，不甜不咸，有一股面食特有的朴实的味道。面皮一层一层的，嚼起来有韧劲。
“安逸。”梁旭说。
杨波点了一下头，又把烧饼掰了一块递给肖湘龙。肖湘龙正被辣得直吸气，接过烧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痛苦的表情终于缓解了一些，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东西。
“呢个好，呢个唔辣。”他长出一口气，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又转过头看着梁旭，“你哋四川人系咪日日都食辣㗎？唔会热气咩？我如果食一餐辣，第二日一定会生痘痘。”
“习惯咯。”梁旭说。
“我如果喺四川出世，可能早就辣死咗喇。”肖湘龙又灌了一口水，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广东人条命，顶唔住四川嘅辣。”
梁旭笑了一下，没接话。他看着肖湘龙那副狼狈相，忽然想起婆城街上的那些面馆——红油亮汪汪的，辣椒浮在汤面上，厚厚的一层。他从小吃到大，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看到肖湘龙的反应，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那种味道。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蹬蹬蹬的，很快，像敲鼓一样。然后是钥匙**锁孔的声音，咔嚓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圆脸的男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肩上还背着一个书包。袋子里鼓鼓的，从外面能看出矿泉水瓶和零食包装的轮廓。他一进门就开始说话，语速很快，像***一样，带着明显的南京口音，把“是”说成“四”，把“吃”说成“尺”。
“哎哟，总算找着咯，17栋412，么得错么得错。”他把东西往自己床位上一掼，袋子落在床板上，发出哗啦一声。转过身来打量了一圈，目光在每个室友脸上都停了一下。“你们好你们好，我叫徐飞，南京本地滴，以后多多关照哎。”
他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拍了拍手：“都到齐了啵？咱们412四个人，齐咯！”
他看了看杨波，又看了看梁旭，又看了看肖湘龙，然后伸出手指数了数：“一、二、三、四。齐咯。”然后他拍了拍手，声音很响，“我请客，出去搓一顿啊？学校后该有家馆子，味道还阔以。鸭血粉丝汤，你们来南京总要尝尝哎？就在后门那条巷子里，走几步就到。”
杨波终于铺完了床单，站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今儿个忒累了，明个吧。”
徐飞也不勉强，从袋子里掏出几瓶水，一人扔了一瓶。扔给肖湘龙的时候，肖湘龙没接住，水瓶子在地上滚了一圈，他弯腰捡起来，朝徐飞竖了个大拇指。“那先喝口水。以后都是一个宿舍滴兄弟咯，有事儿讲一声。”徐飞拍着**说，“南京我熟得很，想去哪儿玩，找我。”
梁旭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了一些。他把水瓶放在桌上，继续收拾行李。徐飞已经爬**铺开始铺床单了，一边铺一边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中气十足，跑调了也照哼不误。他哼的是《江南》，把“风到这里就是黏”哼成了完全不同的调子，但自己浑然不觉。
肖湘龙蹲在地上开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鞋子用塑料袋套着，还有好几本书、一堆零食，一包一包的鱿鱼丝、牛肉干、杏仁饼。他一样一样往外拿，摆在桌上。摆到一半，他忽然拿起一包鱿鱼丝，朝梁旭晃了晃：“呢个唔辣㗎，你试下？”
梁旭接过来，撕开尝了一口。有点腥，有点甜，确实不辣。
“还可以。”
杨波已经收拾好了，坐在椅子上翻一本英语词典，厚厚的，砖头一样。他翻书的时候不出声，手指在页面上慢慢移动，偶尔用笔在页边写几个字，字体很小，很工整。他整个人很专注，像一个把自己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外面的声音好像都跟他没关系。
肖湘龙忽然抬起头，放下手里的衣服，说：“我哋排下大细吖。按年龄，点样？”
徐飞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被床板压得翘起来一撮：“行哎，报生日。我八六年十二月。”
几个人报了生日。杨波八五年二月，梁旭八五年七月，肖湘龙八六年三月。
“咁老大系杨波，老二系梁旭，老三系我，老四系徐飞。”肖湘龙掰着手指头说，然后自己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老二呢个名，点解听起身怪怪哋嘅？”
徐飞在上面哈哈大笑，笑得床都晃了：“老二，哈哈哈，老二。梁老二，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杨波没笑，但翻词典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梁旭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但他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梁旭就醒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很脆，像是在窗台上开会。他躺在床上看了几秒钟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杨波面朝墙壁，只露出后脑勺；肖湘龙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个虾米；徐飞睡得像死猪一样，嘴巴微张，发出均匀的鼾声，呼——呼——，节奏很稳。
梁旭洗漱完，背上包出了门。手里捏着一张校园地图，是昨晚在楼下宿管阿姨那儿领的，地图上标注了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区的位置，他用手指沿着那条标注的路线走了一遍，然后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校园的早晨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头顶翻书。有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拂掉了。主干道上有几个晨跑的人，穿着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走过图书馆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一栋老建筑，灰白色的墙，窗户很高，是那种老式的木框窗户，玻璃后面拉着深绿色的窗帘。门口的台阶上已经坐了几个等着开门的学生，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吃包子，有一个女生靠在台阶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他继续往前走，找到第一食堂，不锈钢的餐台擦得锃亮，窗口里的菜冒着热气，白雾一样升起来。打菜的阿姨穿着白围裙，手里拿着大勺子，正在把菜一勺一勺舀进方盘里。
梁旭端着餐盘转了一圈，最后选了几个菜，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甜的。
他又夹了一块，还是甜的，这个甜，是一种说不清的甜，像是糖放多了，又像是放了什么别的调料，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青菜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咸的，但油放得少，吃起来有点寡淡，像是水里焯了一下就捞起来的。
他想起周秀英在箱子里塞的那些麻辣兔头、麻辣牛肉。那些东西还在箱子里，还没拿出来。他忽然很想念那种味道——咬下去先是麻，然后是辣，最后是肉香，一层一层的，像一个早有预谋的计划。
旁边桌坐着一个男生，也在吃早饭，吃的是包子。他咬了一口，皱了一下眉，自言自语道：“甜的？包子怎么是甜的？”听口音像是北方人。他把包子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舌头。
梁旭在心里笑了一下。
吃完饭，他按照地图上的路线，找到了报名点。
梁旭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才轮到。面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学姐，看着像是大二大三的样子，桌上堆了一大摞材料。她接过梁旭的材料，一样一样核对。
“梁旭，机械工程。”她念了一遍，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录取通知书、***、照片。好，齐了。”
她递过来一沓材料——学生手册、课程表、校园卡。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里面塞了体检表、军训安排，还有一张新生入学教育的时间表。
“这个信封收好，里面东西别弄丢了。军训是后天开始，地点在操场，早上七点半集合，别迟到。”
“谢谢。”
办完手续，他拿着学生证，站在体育馆门口看了很久。
学生证是红色封皮的，上面印着“南京理工大学”几个烫金大字。翻开第一页，贴着他的一寸照片——走前再婆城拍的；表情有点僵，像是被摄影师催着“笑一个”但没来得及笑出来；嘴角没有笑，梨涡也没有露出来。照片旁边盖着学校的钢印，摸上去凸凸的，有棱有角，压在照片右下角，把他的半张脸都压出了一道印子。
他合上学生证，揣进口袋，走出体育馆。
阳光很亮，照在脸上有点晃眼。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拖着箱子的新生，箱子的轮子哗哗响；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额头上全是汗；举着牌子的志愿者，牌子上写着“机械学院电光学院计算机学院”；穿梭在人流里发**的社团干事，见人就塞一张，嘴里说着“同学了解一下”。有人在问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拍照；有人蹲在路边休息。
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远处有人在喊“某某某，你在哪儿”，近处有人在说“妈，我挺好的，你放心吧”。一个男生扛着铺盖卷从梁旭身边走过，铺盖卷太大了，他走路都歪歪扭扭的。
梁旭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孤零零的。
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有的是往宿舍走，有的是往食堂走，有的是往校门口走——只有他站在路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他手里捏着那张校园地图，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在这里。
南京。
他突然很想打电话给万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硌着大腿。他摸了一下，摸到手机的轮廓，没拿出来。
他想起高中时每次送她回家，走到五十二梯小区门口，她都会停下来，在路灯下看着他。路灯昏黄黄的，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她那个笑容，嘴角往上翘一点点，眼睛微微眯起来，他永远都不会忘记。每次她那样笑的时候，他都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地响了一下，像吉他的琴弦被拨了一下。
现在，他在南京，她在成都。
一千六百多公里。
他不晓得她现在在做啥子。训练累不累，有没得新朋友，有没得——想过他。她会不会也站在成都的某个地方，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想着同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话。有一片叶子落下来，在他眼前转了两圈，落在地上。叶子是黄绿色的，边缘有一点枯，叶脉清晰可见。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两秒钟，然后把它踢开了。叶子翻了个身，被风吹到路边。
他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的手机震动了。嗡嗡两声，贴着大腿传过来。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只**猫，白色的，戴着眼镜，名字叫“林薇”。
“梁旭，你安顿好没得？”
梁旭看着那条消息，停了几秒钟。他能想象林薇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大概也刚收拾完，坐在宿舍的床上，头发扎起来，手机举在面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他打了几个字：“安顿好咯，在宿舍头。”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薇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一句：“那就好。”
他没再回，把手机放回去。
梧桐树投下的影子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他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拉长，缩短，再拉长，像是有人在反复拉扯他。风从长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湿漉漉的，黏黏的，贴在他脸上。他闻到了水的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开的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加快脚步，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校园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同学，要不要加社团”，有人在问“同学，请问图书馆怎么走”，有人在打电话说“妈，我到了，你别担心了”。一个学姐抱着一摞**从他身边走过，**上印着“吉他社招新”几个字。她看了梁旭一眼，大概是因为他背着的包上露出了地图的一角，她没有给他发**。
梁旭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到17栋楼下。楼下那个父亲扛着编织袋的场景已经不见了，换成了两个女生站在门口聊天，一个在说“我住五楼，爬死我了”。他走进楼道，走上四楼，走进412。
宿舍里，杨波在洗漱。
肖湘龙的床上，被子卷成一团，他还在睡。
徐飞的床空着，床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去食堂咯，有事打电话。”
梁旭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学生证、校园卡、课程表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坐下来，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一个音符在安静的宿舍里响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滴水滴进平静的水面。音符在空气里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散开，融进阳光里，融进灰尘里，融进这间不大的宿舍的每一个角落里。
梁旭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阳光在琴弦上跳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试着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