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良知修订版  |  作者:咔嚓斯基  |  更新:2026-05-25
江声东去------------------------------------------,婆城。,沱江上飘着一层薄雾,像一匹没有剪裁好的白纱,懒洋洋地铺在水面上。江对岸的山隐在雾气里,只露出一道青黛色的轮廓,像是谁用毛笔在天边轻轻扫了一笔。远处传来汽笛声,拖得老长,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江面上喊话。江边的石阶上还积着昨夜的露水,一级一级地延伸下去,伸到雾气笼罩的水边,最下面那几级被江水泡得发了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清溪河从西边绕过来,在这儿汇入沱江,交汇处的水面皱巴巴的,像老人额头上的褶子。,十一号楼四楼的灯已经亮了。,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鸟叫从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二十年来没离开过四川,今天要走了。手指上有几道浅浅的茧,弹吉他弹出来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最明显。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翻身下床。,周秀英已经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个大箱子敞着口,横七竖八地躺在客厅中央,像三只张着嘴的河马。她往箱子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念叨,语速很快,带着重庆荣昌那边特有的尾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麻辣兔头装一箱,麻辣牛肉、灯影牛肉、张飞牛肉……你洪林叔上**从阆中带回来嘞,也装起。南京那个凼,吃起甜兮兮嘞,你啷个吃得惯嘛?”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码,码得整整齐齐,像砌墙一样,每放一样东西就用手按一按,压实了再放下一件。“万一瘦咯啷个整嘛?瘦咯回来,***要心疼,到时候又怪我没把你照看好。”,手里拿着一份《华西都市报》,翻了一页,没抬头:“他恁个大个人咯,饿得到个啥子哦。南京又不比我们这儿穷,满大街馆子。”,手里的一袋牛停在半空中:“你晓得个啥子嘛?外头嘞饭,能跟屋头比?他从细到大没出过四川,南京恁个远,一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三十四个钟头。你说你嘛,成都又不是没得好大学,川大、西南交大、电子科大,哪点儿差咯?你非要去恁个远。我上**去成都看你小嬢,坐两个多小时车都觉得远得很,你这一下子跑到江苏去咯。”——一沓信纸,一个旧相册。他听到母亲的念叨,没抬头,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那两枚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像两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他绷住了。,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衣,她**眼睛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跑进厨房,端了一碗稀饭出来,坐到沙发上,一边喝一边看周秀英装箱子。“妈,你装弄个多,哥哥啷个拿得动哦?”她舀了一勺稀饭,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拿不动也要拿。到咯那边想吃都没得吃。”,看着那三个大箱子,又看了看梁旭。她今年十一岁,九月开学读六年级,已经学会操心了。她跑回房间,抱着一把吉他出来——那是梁旭的吉他,老的那把木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EYOND乐队的贴纸。“哥,你嘞吉他!”她把吉他举起来,举过头顶,像举一面旗。
梁旭赶紧走过去,接过吉他,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你慢点儿嘛,莫把琴磕到咯。”
梁雪仰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泡在水里:“那你到咯南京,会想我不喃?”
梁旭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啷个不会嘛。”
梁雪捂着脑门,咧嘴笑了。她一笑,嘴角也漾开两个梨涡,和梁旭的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周秀英常说,这兄妹俩,笑起来一个样,都是随了她。她又端起稀饭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哥,南京有没得麻辣兔头卖?”
“不晓得。”
“那有没得火锅儿?”
“应该有哦。”
“那有没得沱江?”
梁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得。南京有长江,比沱江大得多。”
“长江有好大嘛?”
“大得很,你站到这边看不到那边。”
梁雪想了想,皱着小眉头,似乎在努力想象一条看不到对岸的江是什么样子。然后她又问:“那长江头有没得鱼?”
“有。”
“啥子鱼?”
梁旭被她问得没话说了,在她额头上又弹了一下:“你问题啷个恁个多?等我到咯给你打电话,你慢慢儿问。”
“行咯行咯。”周秀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建国,你下去把车开出来,东西多,一回搬不完。”
梁建国放下报纸,拿了车钥匙下楼。梁旭扛起最大的那个箱子,跟在后头。梁雪抱着吉他摇摇晃晃的走在最后面。下楼的时候吉他一头撞在楼梯扶手上,咚的一声,她赶紧拿袖子擦了擦,心疼地看了看有没有磕掉漆。
“雪娃儿,你莫把哥哥的琴磕到咯。”周秀英在后面喊。
“没得事没得事。”梁雪头也不回地说。
三菱越野车停在楼下车位里,军绿色的车身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车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梁建国拿手抹了一把后视镜。小区里那棵黄果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车顶上。邻居老张头正在楼下打太极拳,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川剧。
“老梁,送娃儿啊?”老张头收了式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梁建国拉开后备箱:“嗯,去南京读书。”
“南京?远得很哦。”老张头走过来看了看那堆行李,“好家伙,这是搬家哦。我儿子当年去北京读书,也是恁个阵仗。**恨不得把半个屋都搬过去。”他拍了拍梁旭的肩膀,“小伙子,有出息。到咯外头好生点儿读书,莫给你老汉儿丢脸。”
梁旭点了点头:“晓得咯,张公公。”
梁旭把箱子塞进去。三个大箱子,一个大编织袋,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一条缝都不剩。梁建国把编织袋又往里推了推,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勉强把后备箱盖扣上。
梁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看梁旭,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在耳朵上。“旭娃子,你记到,出门在外,钱要省到点儿花,但该花的地方莫省。跟同学出去吃饭,该请客就请客,莫让人家觉得你小气。”
“我晓得。”
“还有,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先莫跟人起冲突。但要是有人欺负到你脑壳上来咯,也莫怂。该还手就还手,大不了老子飞过去。”
梁旭笑了:“老汉儿,我去读书,又不是去打架。”
梁建国也笑了一下,伸手在梁旭肩上拍了一巴掌,轻轻的,像拍一个西瓜。“老子还不是不放心。你从小到大,哪回出门不是我跟你一路?”
周秀英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袋子,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好像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个是路上吃嘞,你拿到起。”她把袋子塞到梁旭手里,又伸手去整他的衣领,“你看哈嘛,领子都没翻好。一个大学生咯,穿衣裳都穿不抻展。”
梁旭站着不动,任她摆弄。
“头一回到恁个远的地方,自己要注意到。火车上莫跟陌生人搭白,东西看到起,莫让人偷咯。”周秀英一边整理他的领子一边说,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弹掉一根头发丝。“到了南京先给屋头打电话,莫让我们等得心焦。钱放好,莫全部放到一个地方,分几处放。还有,***和***分开放,万一掉咯一个还有一个。”
“晓得咯,妈。”
“你晓得个啥子嘛,每回都说晓得咯晓得咯,转背就忘。”周秀英说着,眼眶又有点红了,赶紧别过头去。
梁雪站在旁边,抱着那把吉他,看着哥哥被妈妈翻领子,忽然说了一句:“妈,哥哥又不是小娃儿咯。你看别个张婆婆说的,男娃儿出了门就是大人咯。”
周秀英头也不回:“在我眼头,他永远都是小娃儿。你也是,你到八十岁也是我嘞娃儿。”
梁建国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震得车里的后视镜微微发颤。梁旭上了车,坐在后座,梁雪也跟着爬上去,坐在他旁边,把吉他横在自己和哥哥的腿上。周秀英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兄妹俩。
“雪娃儿,你坐到后头莫乱动,看好哥哥的吉他。”
“我抱到起的,不得掉。”
车子刚要从停车位倒出来,一个声音从一楼传了出来。
“咔嚓——!”
罗溢站在她家花园里,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他挥舞,额头上的碎发被晨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咔嚓!你要走咯哇?”
梁旭把脑袋探出车窗,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看了好多年了——小时候他在门口喊她出来耍,她就从那个花园里探出头来,喊一声“等到起”;后来上了高中,每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也刚好出门,两个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对视一眼,然后叫上九号楼的孙铃凯一起往学校走。两家人做了好几年的邻居。罗溢比他小两岁,两人是高中同学,过两天也要去成都读大学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她给他取了“咔嚓”这个外号——因为他小时候穿运动裤,走路咔嚓咔嚓的,叫了这么多年,叫得整个小区都知道了,连梁雪也跟着有了个外号叫咔妹。
“走咯!”梁旭喊回去,声音在楼宇之间回荡了一下,又被风吹散了。
罗溢趴在栏杆上,看着他,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什么节拍。
“南京弄个远,你好久回来嘛?”
“放假就回来咯!过年,肯定回来!”
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又垂下来,又别上去。她张了张嘴,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保重哦。”
“保重哈。”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后视镜里的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角。梁旭盯着后视镜看了好几秒,直到车子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车子驶出小区,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早点摊冒着热气,蒸笼一掀开,白雾蓬蓬地往上冲,老板娘拿筷子夹包子,动作又快又准,一次性塑料袋一抖,两个包子装进去,递给排队的人。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有个穿蓝布工装的男人嘴里叼着油条,一手扶车把一手捏刹车,从一辆三轮车旁边挤过去。卖菜的大妈挑着担子往菜市场走,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担子两头的竹筐里装着青菜和萝卜,萝卜上还带着泥。婆城的早晨,跟往常一样,吵吵嚷嚷的,没什么不同。小城就是这样,每天都差不多,但每个差不多的一天叠在一起,就变成了日子。
车子经过清溪河桥的时候,梁旭往窗外看了一眼。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柳叶尖儿上还挂着露珠。有个老头在河边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小时候他掉在这条河里差点淹死,是小一把他拖了起来,从此小一就成了他狗保保。
车子经过婆城中学的时候,梁旭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学校大门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门柱上的金字还没被太阳照亮,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的,门卫室的老头正端着茶缸子站在门口刷牙。操场上的篮球架影子拉得老长,旗杆上的旗子还没升起来,绳子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那扇门的样子,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人。想起放学后送万叶回家,想起晚自习时窗外的蝉鸣,想起毕业那天大家在黑板上写满名字和祝福的话。他收回目光,没说话。
“旭娃子。”周秀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在试探什么。
“嗯?”
“你那个同学,万叶……”周秀英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梁旭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窗外,一棵一棵的树往后退,树干上刷着白石灰,整整齐齐的。沉默了几秒。
周秀英没再往下问了。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儿子一眼,看到他正盯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平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梁雪靠在后座上,手里还攥着哥哥的吉他,眼睛盯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她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车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又弹了回去。她偷偷看了看哥哥的侧脸,哥哥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动了一下。
“妈,”梁雪忽然开口,“万叶姐姐和哥哥怎么啦?”
周秀英没回答。
梁建国咳了一声:“雪娃儿,莫问弄个多。”
梁雪嘟了嘟嘴,不问了。她把吉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琴箱上,看着窗外。车子出了城,窗外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庄稼地。
车子上了成渝高速,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玉米地一片接一片地从车窗外掠过,玉米杆子笔直地立着,叶子在风里翻卷,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有的玉米地里已经开始收割了,秸秆一堆一堆地码在地头,像一座座小金字塔。远处的山淡淡的,一层叠一层,山腰上缠着薄薄的雾气,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光,照在一片山坡上,把那片山坡染成了淡金色。
梁建国开得不快,稳稳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他话不多,从婆城到成都,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主动开口的次数不超过五回。每次开口都是简短的几个字——“喝水不?饿不?到咯。”
周秀英倒是说了一路。从梁旭小时候掉进清溪河被小一救起来,说到他上小学时把鞭炮扔进校长办公室被赶回家,说到他初中打架被处分留级……桩桩件件,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事全部翻出来再嚼一遍。
梁旭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梁雪靠在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说到最后,周秀英的声音低了下去。
“旭娃子,你说你跑恁个远做啥子嘛……”她的声音从副驾驶传过来,被窗外的风声削得薄薄的。
这句话她说了无数遍了,但这一遍不一样。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人心里发紧。
梁旭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田野在往后退,天空在往前跑。一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不知道要去哪里。高速公路上的白色标线一根一根地从车底下钻过去,像永远数不完的省略号。
梁雪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梁旭低头看了看妹妹的脸,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他伸手把滑下来的吉他往上提了提。
梁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妻子,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快了些。发动机的声音高了一度,窗外的风景退得更快了。
“老汉儿。”梁旭忽然开口。
“嗯?”
“你年轻时候,第一次出远门是去哪儿?”
梁建国想了想:“八几年,去云南。跟你爷爷一道切做白糖生意。”
“你怕不怕?”
“怕啥子?男人家,出去闯,怕就输咯。”
梁旭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周秀英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老汉儿那回回来,瘦得跟猴儿一样,鞋子都走烂咯,脚底板全是泡。还说不怕。”
梁建国笑了一下,没反驳。
十一点半,车子驶进成都火车北站。
广场上人山人海,扛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背着书包的学生、抱着娃儿的妇女、拎着公文包的男人……黑压压的一片,涌向候车室的大门。有个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空气里混着**味、泡面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焦躁。广播里不断重复着车次和检票口,女播音员的声音机械而急促,和广场上的喧闹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梁建国把车停好,四个人下了车。周秀英一下车就开始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人多得很人多得很”,一只手拽着梁雪的胳膊,另一只手去帮梁旭拿东西。梁旭去后备箱搬行李,梁建国也来帮忙。周秀英站在旁边,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在找什么。
“恁个多人……”她喃喃地说,“旭娃子,你等哈上车嘞时候莫挤,等别个上完咯再上。东西看到起,火车站贼娃子多得很。”
梁旭把三个大箱子从后备箱搬出来,摞在一起。梁建国看着那堆行李,皱了皱眉。
“你一个人搬不动。”
他转身在广场上扫了一圈,朝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走过去。那男人穿着一件旧迷彩服,脚边放着一根竹杠和一卷粗麻绳——这是火车站附近的“扁担”,专门帮人挑行李的。
梁建国蹲下去,递了一根烟:“师傅,帮个忙,挑几件行李上车。好多钱?”
那男人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看那堆行李:“四件,二十块。”
“要得。”
梁建国站起来,那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走过来看了看行李,用麻绳把三个箱子和编织袋捆在一起,手脚麻利,绳子绕过来绕过去,几下就捆得结结实实。他扯了扯绳子试了试松紧,竹杠往中间一穿,蹲下去,一使劲,扛了起来。
“走嘛。”他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川东口音。
梁建国走在前面带路,扁担跟在后头,扁担走路的时候膝盖微微弯着,步伐碎而快,竹杠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梁旭牵着梁雪走在中间,梁雪东张西望的,周秀英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小布袋子,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五个人穿过广场,走进候车室,检票,进站。
候车室里人更多,检票口排着长队,梁建国在前面开路,一边说“让一哈让一哈”,一边护着扁担往里走。
站台上,火车已经趴在那儿了。绿皮车,车头上挂着一块牌子:成都——南京。车厢门敞开着,列车员站在门口验票,嘴里喊着:“快点儿快点儿,往后头走后头走,莫堵在门口!票拿在手上,一个一个来!”
扁担把行李挑到车厢门口,卸下来。他蹲下去解绳子,麻绳在他手指间飞快地绕了几圈,解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梁建国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他,他接过去,对着太阳照了照,揣进兜里,说了声“谢咯”,转身走了。
梁建国和梁旭把行李一件一件搬上车。车厢过道很窄,箱子横着过不去,得竖起来一点一点地挪。搬第一箱的时候,梁建国在前,梁旭在后,两个人喊着“一二三”往里推。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梁建国停下来,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塞到梁旭手里。
梁旭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不是生活费。”梁建国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梁旭的眼睛,目光定定的。“生活费每个月准时给你打。这个是男人嘞钱。出门在外,身上要有点底气。遇到急事莫慌,兜里有钱,心里就不虚。”
梁旭攥着那张卡,看着他父亲。梁建国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他站在那儿,不高,不壮,但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
“老汉儿——”梁旭开口。
梁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莫讲那些。”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到咯南京,好生点儿读书。别样莫想多咯。钱不够用就打电话,莫自己硬撑。屋头不缺你那点儿。”
梁旭点头。
梁建国又补了一句:“还有,交朋友要看人。真心对你好的,你就真心对人家。酒肉朋友,少来往。你老汉儿我活咯半辈子,啥子人都见过。”
“我晓得。”
梁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没用力,手掌在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滑下去。
周秀英走过来,站在梁建国旁边。她的眼眶已经红了,下眼皮亮晶晶的,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梁旭的脸,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那里是梨涡的位置,他笑的时候会凹下去的地方。然后缩回去。
“到咯给屋头打电话。”她说,声音绷得紧紧的。
“嗯。”
“每天都要打。”
“嗯。”
“吃不来就自己放点儿海椒,我给你带咯海椒酱,在箱子头。红盖盖那个瓶瓶就是。”
“嗯。”
“衣裳要勤点儿换,莫等到臭咯才洗。袜子一天换一双,莫穿到硬咯。”
“嗯。”
“你倒是说点儿别个嘛。”周秀英的声音有点抖,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又落下来,像一只鸟飞到一半突然收了翅膀。
梁旭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见母亲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之前没注意过的。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老汉儿,这盘我一个人去。”
梁建国看着他。
“回来嘞时候,”梁旭说,声音不大,但稳稳的,“一定不得是一个人。”
梁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角皱起一堆褶子,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手在儿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一巴掌很重,拍得梁旭肩膀一沉,但梁旭没动,稳稳地站着。
“要得。”梁建国说。就两个字,但梁旭觉得够了。
梁雪从后面钻过来,站在梁建国旁边,仰着头看梁旭。她没哭,但眼睛红红的。她把怀里的吉他递过去,吉他的背带拖在地上,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哥,你嘞琴。莫搞忘咯。”
梁旭接过来,把吉他的背带挎在肩上。
梁雪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一步,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头拧来拧去的。
“哥,你早点儿回来哈。”声音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糍粑。“过年要回来哦。你给我带南京的好吃嘞回来。”
梁旭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要得。”
“你莫哄我哦。”
“不哄你。”
梁雪退到周秀英旁边,拽着妈**衣角。她把脸埋进周秀英的胳膊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旭娃子!旭娃子!”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挤过来。
梁旭转头,看到梁建玲正从检票口那边跑过来。她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拎着一个袋子,另一只手在人群里拨来拨去,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小嬢!”梁雪从周秀英的胳膊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梁建玲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一起一伏的。然后她直起身来,一把抓住梁旭的胳膊,手指掐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
“小嬢,你咋个来咯?”梁旭有点惊讶。
“你走,小嬢啷个能不来嘛?”她的声音还带着喘,上气不接下气的,但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她拍了拍胸口,顺了顺气。“早上有点事,我处理完了就往这边赶,出租车师傅开得飞嚓嚓嘞,还好赶拢咯。你要是走咯我还没到,我回去要怄好久。”
梁旭看着她,笑了:“小嬢,你不是讲今天有事得嘛?我说你莫来咯,太远。”
“有事也要来。天大的事,有我侄儿出门大?”梁建玲把布袋子塞到他手里,“给你带嘞。路上吃。”
梁旭打开袋子一看,是几包零食——张飞牛肉、怪味胡豆、米花糖,还有一瓶水。他哭笑不得:“小嬢,我妈都给我带咯。你看嘛,箱子都装不下咯。”
“多带点没得拐。”梁建玲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到咯南京,好生点儿读书。莫学那些不上进嘞,天天打游戏耍朋友。小嬢等到你回来哈。过年回来,小嬢带你吃好吃嘞。”
梁旭捂着脑门,瞪她一眼。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从七岁做到二十岁,梁建玲弹他脑门的习惯也从小弹到大,从十四岁弹到二十八岁。
“小嬢,你莫弹咯嘛,我都上大学咯。别个看到好臊皮哦。”
梁建玲笑了,伸手又弹了一下,这次轻得像摸了一下:“上大学也是我侄儿哒嘛。你就是读到博士,小嬢照样弹你脑门儿。你小时候屙屎屙到我身上,我都没嫌弃你。”
周秀英在旁边看着,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她伸手拉了拉梁建玲的袖子:“建玲,你来得正好,帮我劝哈他嘛,南京恁个远。我说他不听,你说话他可能还听点子。”
梁建玲打断她:“嫂子,你莫劝咯。他那个犟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从小就是,越劝越犟。旭娃子心里有哈数,你莫操心弄个多。”她转头看着梁旭,“旭娃子,南京是好地方,但屋头才是根。不管走到哪儿,记到你是从婆城走出去嘞。”
梁旭点头:“我记到嘞,小嬢。”
“记到就好。”梁建玲伸手帮他把吉他的背带正了正,又把他衣领翻好,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跟别个不一样,你是男娃儿,要有出息。但出息不是光读书读出来嘞,是做人做出来嘞。你老汉儿就是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你学到他,没得拐。”
周秀英叹了口气,不说话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湿了一块。
广播响了:“开往南京方向的列车即将发车,请未上车的旅客抓紧时间上车。”声音在站台上回荡。
梁旭拎起行李,背上吉他,往车厢门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梁建国站在那儿,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他。周秀英站在梁建国旁边,手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手指缝往下淌。梁雪站在周秀英前面,踮着脚尖,朝他挥手,另一只手还拽着周秀英的衣角。梁建玲站在最后面,也在挥手,那只弹过他无数次脑门的手,此刻举得高高的。
梁旭看着他们,看了两秒钟。
梁雪忽然把手从周秀英衣角上松开,两只手拢在嘴边,喊了一句什么,但被广播声盖住了,听不清。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就走不了勒。车厢里比站台上暗一些,冷气扑面而来,他眨了眨眼睛,让眼睛里的东西退回去。
车厢里,梁旭找到自己的铺位。软卧包厢,四个人一间。他把行李塞进床底,坐下来,看着窗外。
站台上,梁建国、周秀英、梁雪、梁建玲还站在那儿。梁雪从周秀英旁边跑出来两步,踮着脚尖,两只手拢在嘴边,像一朵小小的喇叭花。她的麻花辫跑得甩来甩去。
火车缓缓开动。车身颤了一下,窗外的景物开始慢慢往后退。
梁雪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缕烟。这次他听清了。
“哥——早点儿回来哈——记到给我带好吃嘞——!”
梁旭看着妹妹,她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站台的柱子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送行的人群变成一片模糊的颜色,再后来连站台也看不见了,只有铁轨边的信号灯和杂草在窗外掠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吉他琴箱上轻轻敲着,敲的是《真的爱你》的前奏节奏。
火车晃了一下,出了站。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斑驳,穿过建筑和树木投下的影子在车厢里一晃一晃的。车厢里暗了下来。
“你也是去南京读书嘞哇?”
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清清脆脆的,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盘里。
梁旭睁开眼。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天然的活泼劲儿。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几根碎头发垂在耳朵旁边,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色耳钉。
她旁边坐着两个人——一对中年男女,应该是她的父母。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常有的那种精明和和气,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的手表。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烫了卷,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手里拿着一把折叠扇,慢慢地摇着。
“嗯。”梁旭点头,“南京理工。”
“我是东南大学嘞。”女生说,“我叫林薇。你喃?”
“梁旭。”
“梁旭……”林薇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脑袋微微歪着。“哪个旭哦?”
“旭日东升的旭。”
“哦——好名字。”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你从哪儿来喃?”
“婆城。”
“婆城?”林薇想了想,皱了一下鼻子。
“甜城市下头一个县。”梁旭说,“小得很,你怕是没听过哦。”
林薇的爸爸插了一句,把扇子从妻子手里拿过来,也给梁旭扇了两下:“甜城我晓得,产糖嘞地方。我年轻嘞时候跑过那一转,做点儿小生意。你们那边沱江边上有个老码头,对不对?我还记得到,码头边边上有一家卖凉粉嘞,味道巴适得很。”他说话带着成都口音,慢悠悠的。
梁旭点头:“叔叔晓得啊。那个凉粉店现在还开起在,老板换咯他儿子在整。”
“还在开啊?”林薇的爸爸眼睛一亮,“那家凉粉嘞豌豆粉搅得嫩,红油又香,我记咯二十多年咯。”他上下打量了梁旭一番,“你一个人去南京嗦?没喊大人送?”
“嗯。”
“胆子大哦。”林薇的爸爸点点头,“我女娃子非要我送,不送硬是不得行。从成都到南京,三十多个小时,我说***嘛,她又说机票贵,非要坐火车。我说坐火车就坐火车嘛,你一个人去就行咯噻,结果**又不放心。”他转头看了林薇一眼,语气里全是宠溺。
林薇瞪了她爸一眼,脸微微红了:“爸!你说这些做啥子嘛!人家听到还以为我好娇气。”
林薇的妈在旁边笑,扇子又回到了她手里,她不紧不慢地摇着,目光在梁旭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他放在铺位上的吉他上。
“你还会弹吉他啊?”她问,声音温和。
梁旭点头:“会点儿。”
林薇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那你弹一哈子来听哈子嘛。一路上好无聊哦,三十多个小时,不晓得咋个过。”
梁旭看了看窗外。火车已经驶出了成都平原,窗外的山开始多起来,一座接一座,青黛色的,隐在薄雾里。山脚下偶尔闪过几户人家,白墙灰瓦,房前屋后种着竹子。他想了想,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想听啥子?”他问。
林薇想了想,手指点着下巴:“*EYOND嘞,《真的爱你》。”
梁旭看了她一眼。
“你也喜欢*EYOND嗦?”
“喜欢噻。”林薇说,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共同话题。“黄家驹嘞歌,哪个不喜欢喃?我初中就开始听咯。《海阔天空》《光辉岁月》《大地》,每一首都好听。我最喜欢《海阔天空》那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写得好好哦。”
林薇的妈在旁边笑着摇头:“这娃儿,一说到*EYOND就停不下来。”
梁旭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手指搭在琴弦上,停了两秒。琴弦微微硌着他的指尖,那些茧子刚好落在弦上,像是专门为这一刻准备的。
然后他开始弹。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包厢里安静了。林薇的爸妈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听着。林薇的妈扇子也不摇了,停在半空中。音符从琴弦上跳出来,一个一个,清澈得像山泉水,在狭小的包厢里回荡。吉他的声音在软卧包厢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弹,被窗帘和铺位吸掉一部分,剩下的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沱江上的水波。
梁旭没有唱。他只是弹,把每一个音符都弹得很认真。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按弦,拨动,换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指尖按在品丝上的时候,木头和金属同时受力,发出结实的声响。右手拨弦的角度微微调整着,让有些音更亮,有些音更柔。
弹到副歌部分的时候,他手指的力度加大了一些,琴声变得饱满起来。
林薇坐在对面,托着下巴听着。她的眼睛盯着梁旭的手指,看他怎么按弦,怎么拨动。那双手不算大,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按在琴弦上的时候稳稳的,像钉子钉在木头里。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在包厢里飘了几秒,慢慢落下来。
林薇第一个鼓掌,拍得啪啪响,掌心和掌心碰在一起,清脆而热烈。
“你弹得好巴适哦!”她说,眼睛亮亮的,丸子头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比我那个吉他老师弹得都好。你是不是练咯好久咯?”
梁旭把吉他放回铺位上,手指在琴颈上习惯性地滑了一下:“一般啦。自己弹起耍嘞。”
“你太谦虚咯。”林薇的妈笑着说,扇子又摇起来了,“我家薇薇小嘞时候也学过琴,学咯一学期就不学咯,坐不住。老师说她不练琴,每回来上课都是临时抱佛脚。”
林薇又瞪了**一眼,这次是真的有点急了:“妈!你咋个啥子都往外说嘛!”
林薇的爸在旁边笑,笑得很和气。他拿出一包烟,看了看车厢里的禁烟标志,又放回去了。他看着梁旭,问道:“你屋头是做啥子嘞?”
梁旭说:“屋头开个小厂,做选煤设备嘞。”
“选煤设备?”林薇的爸点点头,摸了摸下巴,“那个行当不错。西南那边煤矿多,生意应该好做。我有个朋友在攀枝花,也是搞煤矿相关的,说不定你们还认得。”
梁旭点头:“还过得去嘛。”
“你老汉儿叫啥子名字喃?”林薇的爸又问。
“梁建国。”
林薇的爸想了想,手指在大腿上敲了两下,摇摇头:“没听过。不过我搞嘞是建材,跟你们不搭界。成都建材市场,你有空来耍,报我名字,林志远,好多人都认得。”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林薇的爸问了些南京理工的情况,梁旭一一回答。什么专业、在哪个校区。林薇的妈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的无非是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话。
“你还有个妹妹啊?”林薇的妈听到梁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好大咯?”
“十一岁,开学读六年级。”
“那**妈肯定舍不得你走。屋头就你一个儿,妹妹又还小。”
梁旭点头:“是有点儿。”
林薇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杂志,眼睛却不时往梁旭那边瞟。杂志封面是某个当红女明星,她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显然没在看。她翻了几页,忽然合上杂志,问:“梁旭,你有**没得?”
“有。”
“好多?我加你。到咯学校可以约到一起耍。”
梁旭报了一串数字。林薇掏出手机记下来,存进通讯录。
“到咯南京,有空一起耍哈。听说南***庙好耍得很,还有中山陵、玄武湖。”她说,抬起头看着梁旭,眼睛里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期待。
梁旭说:“要得。”
林薇的妈看了看梁旭,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笑了一下,没说话,扇子摇得更慢了些。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堵一堵的墙,把平原挡在了身后。火车钻过一个隧道,车厢里一下子黑了,只有过道里的灯还亮着,昏黄黄的,像快要熄灭的蜡烛。隧道里的回声灌进车厢,轰隆隆的,震得车窗微微发抖。林薇的妈被突然的黑吓了一跳,扇子停在半空中。
“哎哟,咋个又钻洞子咯。”
几秒钟后,火车钻出隧道,窗外的光重新涌进来。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红色,紫红色,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林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尖快要贴到玻璃上了。
“好漂亮哦。”她轻声说,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
梁旭也看着窗外。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一道的黑影,电线杆一根一根地从窗外掠过,像站岗的士兵,每隔几秒就闪过一根,影子在车窗上跳一下又消失。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往回走,身后跟着一条黄狗。炊烟从村庄里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晚霞里变成了淡紫色。
林薇的妈从包里拿出几个苹果,分给林薇和梁旭,又拿出一把小刀,要给梁旭削皮。
梁旭接过来,说了声“谢咯”,咬了一口。
他靠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火车的节奏慢慢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咣当,咣当,像一颗大心脏在跳动。
他想起婆城中学门口的那条路,他和万叶每天放学一起回家。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想起***家的小院。竹子,水池,金鱼,还有墙上那幅字——静以修身。想起祖祖坐在河北街院子里筛太阳,小一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想起今天早上罗溢对他说的那声“保重”。
火车又钻进了一个隧道。黑暗再次涌进来,窗外的风声变了调,变得闷闷的。过道里的灯在微微晃动,影子在包厢壁上摇来摇去。
梁旭忽然笑了一下,梨涡露了出来。在黑暗里没人看见。
“你在笑啥子哦?”
林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梁旭赶紧把脸绷住,转过头看她。林薇正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好奇。隧道里的昏黄灯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的丸子头歪向一边,像一只好奇的麻雀。
“没笑啥子。”他说。
“你笑咯。”林薇说,“我看到咯。你笑起来有梨涡儿。”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两边的脸颊。
梁旭愣了一下。
梨涡。
他又想起小时候,街坊邻居总爱说“这娃儿长得乖,像**,笑起来还有梨涡儿”。他不爱听这话,觉得一个男娃儿被说长得乖,太不霸气了。从此就绷着脸不笑。绷了十几年,绷成了习惯。但有时候绷不住,梨涡还是会跑出来,像两个藏不住的小秘密。
“你看拐咯。”他说。
林薇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亮:“我才没看拐。我有嘞个——”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二点零。”
梁旭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窗外还是黑的,隧道还没到头,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自己。
林薇的爸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靠在铺位上,嘴巴微微张着。林薇的妈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动作很轻,然后把扇子合上,放进包里。她抬头看了梁旭一眼,笑了笑。
梁旭也笑了笑,梨涡又闪了一下。
这回他没绷住,也不想绷了。
火车钻出隧道,晚霞已经褪了,天边只剩一道暗红的光,像炭火被灰盖住之前最后亮的那一下。那道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被黑暗吞没了。天完全黑下来了。
梁旭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没睡着。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铺位上,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屏幕暗了,她的大拇指还搭在键盘上。她的妈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她抬起头,看了梁旭一眼,笑了笑。
“小伙子,你也早点儿睡嘛。明天就到咯。”
梁旭点了点头:“阿姨也早点儿休息。”
林薇的妈把包厢的灯调暗了,只留过道里那一盏。
梁旭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些来不及告别的眼睛。每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故事,有人在那里生活,有人在那里离开,有人在那里等待。火车带着他从所有这些故事旁边呼啸而过,不停留。
他闭上眼睛。
明天,就是南京了。
吉他靠在铺位边上,琴弦在火车的震动中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在做一个很轻很轻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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