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朝------------------------------------------，沈辞就醒了。，听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昨夜剩的半块饼还在陶罐里，他没去拿。上朝的日子，少吃一顿饿不死，吃多了在殿上憋不住才是真要命。。。，到现在的……还是慌得一批。只不过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怕被人发现是孤魂野鬼附身，现在怕***说错话掉脑袋。大秦的律法，他是真的一条条翻过竹简的。每条都重得能砸死人。，摸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官袍。九品朝吏的袍子，料子粗得扎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系腰带的时候习惯性摸了摸夹层，三枚半两钱，硬邦邦的硌着指腹。。，推开院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初春的咸阳，天亮前的风还是刀子似的。巷子里黑黢黢的，隔壁院子里飘来一股炊烟味儿，柴火烧得噼啪响。。，头也不回地往宫城方向走。，都是去上朝的。他认得其中一顶，玄色轿帘，四角挂铜铃，是五大夫以上的规制。轿子从他身边过，带起一阵风，轿帘纹丝不动。，低头快步走。。，轿子都不会让让，这么大的路非得从人身边擦过去。五大夫了不起啊？等扶苏公子继位，老子攒够钱就辞官回家种地去。到时候在咸阳城外买上二百亩地，囤它几十石粮食，谁爱站朝堂谁站去。，鞋底沾了泥，黏糊糊的。
这破路，下了雨就没法走。回头得跟里长说说，让他们铺层碎石子。不行，不能多说，说了万一让人注意到就麻烦了。
咸阳宫正殿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露出来，黑压压一**。飞檐翘角，铜钉大门，门口两排执戟卫士，盔甲擦得锃亮，一站就是几十号人。
沈辞每次看见这阵仗，腿肚子就发软。
倒不是怕嬴政。
好吧，就是怕嬴政。
千古一帝，统一六国，书同文车同轨，杀起人来眼都不眨。谁站他面前不腿软，那是脑子有问题。
沈辞低着头，跟着几个同品级的朝吏从侧门进殿，在最后排站定。殿里已经点上了灯烛，青铜灯架一溜排开，火苗跳得殿里影影绰绰。空气里有一股铜锈味，混着灯油烧焦的味道，还有大臣们身上熏香的药草气。三种味儿搅在一起，沈辞闻着有点犯恶心。
前面乌压压全是人头。
最前排站着的是李斯，廷尉署的，站得笔直。旁边几个老臣他不全认得，但从袍色和站位看，都是关中的老牌军功世家，**了好几代的那种。一个个腰板挺得跟门板似的，那架势就差在脸上刻几个字：这朝堂是老子家开的。
沈辞心里头又开始翻腾。
一群老梆子，占着**不**。关中良田让他们圈走多少，回头春耕减产，又是老百姓遭殃。他们倒好，年年坐在那儿只知道加徭役，加税赋。脑子呢？除了压榨还会点别的吗？
还有赵高那阉货，今天也在殿上。
想到这儿，沈辞的目光不自觉往车府令的位置瞟了一眼。赵高站得离始皇很近，脸上一团和气，低眉顺眼的，看不出半点日后指鹿为**威风。
啧，装得真像。
沈辞把脑袋又低了低，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殿上最危险的其实不是嬴政。嬴政**讲规矩，触犯律法才杀。可这殿上那些笑眯眯的、默不作声的、站得稳稳当当的，哪一个手上没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他一个九品芝麻官，知道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
什么都别看见。
什么都别听见。
当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混完散朝回去睡回笼觉。
正想着，殿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佩剑撞击玉带的清脆声响。
满殿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压了下去。
沈辞的脖子僵了僵。
来了。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咚咚跳的声音，手心里渗出一层薄汗，黏糊糊的。袍子袖口太粗，擦着不太舒服。殿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一截，后脖颈凉飕飕的。
嬴政走上御阶，玄衣纁裳，冕旒垂落，看不清表情。
沈辞没敢抬头看第二眼，只听见那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阶上，不急不缓。
满殿大臣齐刷刷跪伏。
“臣等参见陛下。”
沈辞跟着趴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石板缝里有一点湿痕，不知道是水汽还是什么，凉丝丝的渗进皮肤。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始皇陛下万岁。最好您老人家心情好，今天谁都别折腾，赶紧散朝，我回去还能赶上吃口热乎的。
嬴政坐定，目光扫过殿中群臣，视线在末排角落那个伏得最低的身影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殿中落针可闻。
“……平身。”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是巨石碾过沙砾。
沈辞爬起来，站好，继续保持低头姿势。
身边的同僚悄悄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沈辞斜了一眼，心里想，紧张什么，这才刚开始。一会儿议起正事，才是真正要命的时候。
果然，李斯出列，开始奏事。
“启奏陛下。关中三郡上报，今春墒情不佳，麦苗返青迟缓。若春分前后再无透雨，恐夏粮减产三成。”
殿里一阵沉默。
沈辞听到前面有个老臣咳了一声，沙哑沉闷，像是卡了一口老痰。
然后王绾出列，语气平淡：“陛下，墒情乃天时，非人力可强求。老臣以为，可令三郡加征徭役三千人，赶修郑国渠支渠，引水灌溉。至于夏粮不足，可预征秋赋弥补。”
这话一出来，殿里几个老臣纷纷点头。
沈辞低着头，牙根有点*。
预征秋赋？说得轻巧。春耕还没完就想着收秋天的粮食，老百姓吃土去？还有加征徭役，三千人抽调出来修渠，地谁种？家里老小谁管？这群老东西坐在咸阳城里吃香喝辣，根本不管底下人死活。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已经在骂娘了。
修渠修渠，水渠又不是今年才修。年年修年年堵，钱花哪儿去了？还不是被管修渠的层层扒皮，最后剩点渣子才落到工程上。这帮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说破。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
沈辞感觉到殿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他袖子里攥紧的手慢慢松开，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闭嘴。跟你没关系。你一个九品小吏，站好你的队就行了。
可脑子不听话，想法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勋贵圈地的事怎么没人提？关中良田一半在老牌军功世家手里，匿田逃税，鱼鳞册都是假的。还有铁器专营，管冶铁的那帮人吃相更难看，兵器打出来连刃都卷，军费全喂了狗。
最**的是赵高。
沈辞的目光不自觉又瞟了赵高一眼。
赵高依旧低眉顺眼地站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不深不浅，看着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沈辞就是觉得后脊梁发凉。
这阉贼现在装得跟个老实人似的。等始皇一死，矫诏杀扶苏，立胡亥，屠戮宗室，秦朝二世而亡的根子就在他身上。
早点杀了多省事。
还有丹药。
沈辞想到这儿，差点没忍住翻白眼。始皇吃的那些方士炼的仙丹，什么丹砂水银铅粉，全是重金属慢性中毒。什么长生不老，分明是慢性**。
他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关我屁事。我只要苟住，囤够粮食，熬到扶苏公子继位，到时候天下稳了，我就找个地方种地去。
沈辞正想着，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极重，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轻轻按在皮肤上，没有用力，但烫得人发慌。
他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错觉？
沈辞不敢抬头，只用余光扫了一圈。前面的大臣们都低着头，没人看他。殿侧的执戟卫士目光平视前方，纹丝不动。
可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
脊背一阵阵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衣服底下爬。
沈辞吞了口唾沫，把脑袋又低了半分，连呼吸都放轻了。
别自己吓自己。这殿上少说两百号人，谁会看你一个九品芝麻官。
可他不知道的是，御阶之上，嬴政的目光正穿过冕旒垂落的珠串，越过****的乌纱，落在角落里那个伏得最低、看上去最老实的身影上。
帝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他听见了。
清清楚楚的，一段声音。
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说的，是这满朝大臣谁都不敢说的话。
嬴政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缓缓收拢，指节握住了冰冷的玉带。
殿中，李斯的声音还在继续。
“陛下，臣以为王绾之议可酌。另有一事，车府令赵高所督造之新式辎车已成，是否择日检阅……”
沈辞的耳朵动了动。
赵高三个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心里又窜出一句。
检阅个屁，早晚得弄死他。
嬴政握着玉带的手指，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