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的噩梦，开始了------------------------------------------“公……公主？”，她从未在自家公主脸上见过这样的神情。，而是一种……一种近乎死寂的空洞，随即又被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东西填满，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只是看着，就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来。，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智，都被“永昌二十三年，四月初八”这几个字死死攫住了。。，不是死前的幻觉。……回到了十六岁这一年，回到了那个足以吞噬她、吞噬整个大楚的悲剧，尚未拉开血腥序幕的起点。“镜子……”她的喉咙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清晰地映出一张少女的面容，肌肤莹润胜玉，因为发热和惊悸而泛着不自然的红潮，嘴唇却苍白得没有血色。，眼睛是形状姣好的杏眼，只是此刻那双眼眸里，没有了十六岁傅晚吟该有的天真明媚，没有了对即将到来的宫宴、对那传说中的北凉质子的好奇与期待。，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死寂，以及死寂深处，缓缓燃起的、幽暗冰冷的火焰。，指尖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感温热，皮肤细腻，没有后来国破时被飞溅的木屑划出的伤痕，没有在冷宫煎熬时留下的细纹，更没有……被容谌亲手扼住脖颈时留下的青紫指印。，鲜活的，年轻的，尚未被仇恨和绝望彻底侵蚀的躯体。“哈……”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从她喉咙里逸出。
玲珑和璎珞吓得浑身一抖，差点拿不稳镜子。
傅晚吟却猛地掀开身上锦被，赤足踩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公主！您还发着热，地上凉！”玲珑惊呼，想要扶她。
傅晚吟却避开了她的手，径直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雕花木窗。
“吱呀——”
午后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连同御花园里馥郁的花香，远处隐约的丝竹管弦之声，以及宫道上宫女太监们低语行走的细微声响。
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充满了这个庞大帝国心脏依然有力跳动的、安稳的脉动。
没有冲天火光，没有血腥焦臭，没有亲人濒死的惨呼，没有谢珩……最后那微弱却滚烫的气息。
一切都还未发生。
父皇还在宣政殿批阅奏折，偶尔会为她的顽劣头疼，却又舍不得重罚。
母后还在长**打理六宫，会絮叨她不够端庄，却又偷偷让御膳房给她做最爱吃的酥酪。
皇弟……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叫“阿姐”，最后却被长枪挑穿胸口、**被马蹄践踏得不**形的幼弟，此刻应该正在上书房，跟着太傅摇头晃脑地念着“之乎者也”。
还有谢珩……
谢珩。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口，疼得她瞬间蜷缩起身体，死死抓住了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
谢珩还活着。
那个会在她爬树时默默在树下张开手臂，会在她闯祸后板着脸却悄悄替她收拾烂摊子，会在她被其他皇子公主嘲笑“只有蛮力”时，一声不吭地用木剑把对方全都挑翻在地，然后被父皇罚跪一夜也死不认错的谢珩。
那个直到最后，用身体为她挡箭，用尽最后力气要她“活下去，报仇”的谢珩。
他还活着，他现在应该还在京郊大营，或者正在入宫的路上，他还没有被她一次次推开，一次次伤害，还没有被她的愚蠢和盲目，推向那必死的绝境。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不是之前在血与火中流尽的绝望之泪，而是混合着巨大庆幸、无边悔恨、以及劫后余生般剧烈震颤的、滚烫的液体。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公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玲珑和璎珞带着哭腔，跪倒在她身后，不知所措。
傅晚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中浓郁的花香，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甜腻。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得足以吞噬一切。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颤抖，平静得可怕，“只是魇着了，做了个……很长的噩梦。”
她转过身，阳光从背后打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照不进她那双幽深的眼眸。
“什么时辰了？北凉的质子，是不是该到了？”
玲珑连忙回答：“回公主，已是申时三刻了，北凉质子的车驾，按行程，约莫申时正就该到城门了，此刻想必已在入宫的路上，陛下在麟德殿设了接风宴，公主您之前还说想去看看呢，只是您突然发热昏睡，皇后娘娘让**好休息，不必去了。”
不必去了？
傅晚吟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不，她必须去。
她要去看看，看看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是如何戴着温良恭俭的面具，踏入这即将被他亲手毁灭的锦绣城池。
她要好好记住，他此刻的模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露出的每一个表情。
然后，一点一点，撕碎他的伪装，碾碎他的野心，将他施加在她和她在乎之人身上的一切痛苦，百倍、千倍地奉还！
“**。”傅晚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那是久居上位、**予夺浸染出的本能，即便此刻她的灵魂刚从地狱爬回，这具身体也还未曾真正掌权，但那气势已然不同。
玲珑和璎珞都是一愣，公主醒来后，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说不上来，但就是让她们下意识地想要服从，不敢多问。
“公主，您还病着，御医说要静养……”璎珞小声劝道。
“**。”傅晚吟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来，明明平静无波，却让璎珞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是……是。”两个宫女慌忙起身，去开衣箱，取首饰。
“不必盛装，”傅晚吟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淡淡道。
“挑那身鹅黄软烟罗的宫装，配那支简单的白玉簪便可，脸色……太苍白了，上些胭脂。”
她要看起来像是病体初愈、强撑着好奇去围观的小公主，而不是一个从地狱归来、满心复仇的幽魂。
玲珑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上那身鹅**的宫装，颜色娇嫩，衬得她因病而略显单薄的身子更加我见犹怜。
璎珞则小心地为她梳理一头乌黑长发，绾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一支通体无暇的白玉兰花簪，又在她苍白的唇上、脸颊，薄薄施了一层胭脂。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肤光胜雪，鹅黄衣衫更添几分娇柔，眼波流转间，那份因高热和梦魇带来的虚弱，反而成了恰到好处的装饰，掩盖了她眼底深处那蚀骨的冰冷与恨意。
傅晚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十六岁的傅晚吟，天真，娇憨，不谙世事，被保护得太好，所以轻易就被人用虚假的温柔和才华俘获了心神。
从今天起，这个傅晚吟，死了。
活下来的，是从炼狱爬回来的恶鬼，披着锦绣皮囊，内里早已被仇恨和悔恨的毒液浸透。
“走吧。”她站起身，裙裾微漾，脚步还有些虚浮，却被一种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稳稳地朝着殿外走去。
“公主，您慢些……”玲珑连忙上前搀扶。
傅晚吟没有拒绝，此刻，她确实需要这副“病弱”的模样。
走出寝殿，廊下的阳光更加炽烈，熟悉的宫道，熟悉的朱墙金瓦，熟悉的、来来往往向她行礼的宫人。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恭敬的、甚至是有些讨好的笑容，这是大楚最受宠的九公主，是帝后的心头肉。
曾几何时，她享受这一切，觉得理所当然。
如今再看，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张笑脸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未来的背叛与血腥。
容谌能在楚宫经营数年，布下天罗地网，里应外合，绝不可能只靠他一人，这宫里的暗桩，朝中的内应，她都要一个一个，亲手揪出来！
还未走到麟德殿，远远便已听到了悠扬的乐声和隐约的喧哗，殿前广场上，车马停放有序，侍卫宫人垂手肃立，一派盛世繁华、万国来朝的景象。
傅晚吟在殿侧的汉白玉回廊下停住了脚步，这里视野极佳，既能看清殿前广场的情形，又因有廊柱和花木掩映，不那么引人注目。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精准地落在了那辆刚刚停稳的、装饰着北凉王族纹样的马车上。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随即，更猛烈、更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带着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恶心。
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然后，那个身影，缓步走了下来。
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修竹青松。
腰间束着同色玉带，缀着一枚看似寻常的玉佩，墨发以一根朴素玉簪半绾，余下披散肩头。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清晰勾勒出俊逸的轮廓，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尤其一双眼睛，温润明澈，宛若**一池**，看向周遭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谦逊，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惹人怜惜的落寞与忐忑。
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清雅出尘、身世飘零、令人见之忘俗的翩翩佳公子。
傅晚吟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那日在大火中，他也是用这样一张脸，用这样一双看似温柔的眼眸，俯视着满地尸骸，对她说：“自我了断吧，晚吟。”
喉间泛起浓烈的血腥气，她用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和呕吐感压下去。
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病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恨意在四肢百骸冲撞，叫嚣着要扑上去，撕碎他那张伪善的面皮！
玲珑感觉到她的颤抖，担忧地低唤：“公主？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傅晚吟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异常清晰坚定。
她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里几个月牙形的血痕，触目惊心。
她甚至对着玲珑，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符合她此刻“病弱好奇”人设的笑容。
“只是有些头晕，站一会儿就好。”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容谌身上，看着他温和有礼地与迎上来的鸿胪寺官员交谈，姿态放得极低，丝毫不因质子身份而愤懑，反而更显风度。
真会装啊，容谌。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以为他真是明珠蒙尘，以为他身不由己，以为他需要自己的温暖和拯救。
却不知，这温润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颗冷酷扭曲、充满野心的豺狼之心！
这时，另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有力，打断了她的思绪。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倏然转头。
宫门方向，一骑玄色骏马疾驰而来，到了宫门前才猛地勒住缰绳。
马上一人，未着官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肩宽腿长，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矫健，带着行伍之人特有的利落风范。
因为背对着她，傅晚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如枪的背影，和束得一丝不苟的、鸦青色的发髻。
但只是一眼。
只是一眼。
那熟悉的、刻入灵魂骨髓的背影，就让傅晚吟的呼吸骤然停止，眼前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
谢珩……
是谢珩！
他还活着！他好好地站在那里！没有冰冷的铠甲，没有满身的血污，没有那支穿透胸膛的玄铁箭矢！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傅晚吟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死死抓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泪水疯狂地涌出，沿着她刚刚敷了胭脂的脸颊滑落，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更浓郁的血腥味，才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她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地冲过去，抱住他，确认他的体温，确认他真的还活着，然后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把所有的悔恨和痛苦都倾泻出来。
不，不能。
现在的谢珩，还不认识那个历经生死、满心疮痍的傅晚吟。
现在的谢珩，眼里看到的，还是那个骄纵任性、为了容谌可以对他恶语相向的九公主。
她不能吓到他，更不能……再把他推远。
这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墨色的身影转了过来。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依旧是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比傅晚吟记忆最后那张染血的面容，少了几分经年征战的冷硬风霜，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锐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闷。
他的目光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寂，仿佛古井无波，只是在不经意扫过某个方向时，会泄露出一丝极细微的、复杂的波动。
他的视线，似乎掠过回廊，掠过花木，有那么一瞬间，傅晚吟觉得，他好像看到了她。
但只是一瞬，他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不经意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然后便转身，朝着麟德殿内走去，步伐稳健，背影挺拔孤直。
他甚至没有多看容谌一眼，仿佛那位引得众人窃窃私语的北凉质子，与路边的草木并无区别。
傅晚吟望着他消失在大殿门口的挺拔背影，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谢珩，这一世，换我来走向你。
换我来守护你。
换我来，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而在此之前——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广场上那个天青色的身影，容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回廊这边望来，隔着一段距离，花影扶疏，傅晚吟不确定他是否看清了自己。
但她缓缓地，抬起了手，用指尖，轻轻拂去了颊边的泪痕。
对着那个方向，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她扬起脸，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十六岁的傅晚吟，最惯常的，明媚的，带着些许娇憨和好奇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只是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分毫，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清亮如秋水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森冷幽暗的寒渊。
容谌，我回来了。
你的噩梦，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