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雁回塔------------------------------------------，沉沉覆压在巍峨的皇城之上。、人声鼎沸的永安宫，此刻早已褪去喧嚣，朱红宫墙笼着清冷月色，层层叠叠的琉璃飞檐剪影利落，透着皇家独有的肃穆与沉寂。，正缓缓驶出永安宫的正宫门。，发出细碎沉稳的轱辘声，车帘厚重，隔绝了宫外的夜风，也护住了车内一方安稳天地。，一老一少。，是宫中三大太监之一的传旨大太监，更是深藏不露的十二境巅峰顶尖高手，一身傍身的独门秘功名为阴回功，功法命格、体质、心性缺一不可，数十年极为挑剔，遍寻宫中始终寻不到半分合适的传人。直至遇见年纪尚幼、性子纯粹通透的小桂子，才算终于觅得千载难逢的良材。，永庆待这个唯一的徒弟，极尽宠溺，疼惜得紧，事事亲力亲为悉心教导，恨不得将毕生阴回功修为与宫闱所学尽数倾授。，是要去往京中赫赫有名的福王府。，暖黄的光晕落在永庆布满细纹的脸上，褪去了在宫中面对众人的威严疏离，只剩温和郑重。他侧首看向身侧端坐的少年，语气严肃地细细嘱咐。“桂子，待会儿到了福王府，切记谨言慎行。”，身姿挺拔，双手端正捧着一只精致的朱漆锦盒，听得认真。“在宫里守的规矩，到了福王府，还要再恭敬三分，万万不可懈怠，更不能失了礼数。”，澄澈的眼眸看着自家师傅，轻声发问：“师傅，为何呀？宫中规矩已是最严苛的，福王府不过是王府，为何要比宫中还要恭敬？”，并未多做解释。，他早已深谙太多不可言说的门道，有些规矩，无需究其根源，只需刻进骨子里，遵行不误，方能安稳立身。
他只是淡淡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笃定不容置喙：“无需多问缘由，你只需牢牢照做即可。”
说罢，他目光落回少年手中的锦盒，再三叮嘱：“端稳了你手里的锦盒，片刻下车，寸步跟在为师身后，不可四处张望，不可随意言语。”
“是，徒儿记住了。”小桂子立刻收敛心神，屏息凝神，将师傅的叮嘱牢牢记在心底，双手将锦盒捧得更稳。
马车平稳前行，不多时，缓缓停稳。
车外夜风**，已然到了福王府正门。
夜色深沉，已是三更过半，京中寻常府邸早已闭门落锁、一片沉寂，唯有福王府的朱漆正门依旧敞开，并未落闩上锁。
府门石阶旁，一张老旧的竹制躺椅静静摆放。
一位白发苍苍、衣衫朴素的老者斜倚在躺椅之上，身形清瘦，左腿微微蜷曲，腿脚微跛，是个天生带疾的瘸子，周身不见半分仆役的卑微，反倒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从容淡然。
永庆率先掀开厚重车帘，躬身下车。
往日在宫中受人跪拜敬重的大太监，此刻姿态放得极低，快步上前，对着躺椅上的老者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主动开口问候。
“林爷，夜深至此，寻常人家早已闭户安歇，福王府怎还未落门？”
被称作林九的老者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浑浊却透亮，藏着历经岁月沉淀的通透。他淡淡一笑，眉眼间瞬间漾开满满的温和慈爱，全然没有面对外人的疏离冷峻。
“不碍事。”
林九声音沙哑低沉，慢悠悠说道：“我家小少爷今日朝堂下值，知晓我这老骨头嘴馋，特意绕路去凌渊巷，给我买最地道的烧鸡。我便不等他归府，索性敞着门，等我家少爷回来。”
话语落下，林九脸上的慈爱暖意骤然一扫而空。
瞬息之间，老人周身气质全然翻转，方才慵懒闲适的模样荡然无存，眼底温情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静与肃穆。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永庆，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是来找世子的？”
不等永庆回话，林九已然洞悉来意，缓缓追问：“是陛下又有什么差遣之事？若是如此，无需多言，进去吧。世子身负圣罚，此时正在塔顶。”
永庆不敢耽搁，微微颔首行礼，转身示意身后的小桂子跟上。
二人抬步踏入福王府大门。
一入府中，光景骤然昏暗。
偌大的福王府内里极为暗沉，长廊庭院、亭台楼阁大多隐在漆黑夜色里，极少点灯，昏沉沉一片，与门口的微光判若两界。夜风穿廊而过，带起细碎的簌簌声响，整座府邸静谧得过分，透着一股难言的阴森寂寥。
小桂子紧紧跟在师傅身后，捧着锦盒的双手微微绷紧。他年纪尚浅，修为未开，只觉踏入这片府邸的瞬间，浑身肌肤发紧，仿佛暗处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无声无息地盯着他们师徒二人，层层目光笼罩周身，避无可避。
他心底疑惑翻涌不休。
自家师傅可是将阴回功修至大成、十二境巅峰的大内顶尖高手，朝堂权贵、皇亲勋贵见了皆要敬让几分，何等超然尊贵。可方才在府门前，却对一个看门老者恭敬至此。
疑惑涌上喉头，小桂子刚想低声发问，脑中骤然回响起来时马车上师傅严厉的叮嘱。
他立刻闭紧**，压下所有疑问，乖乖垂首，寸步不离跟着永庆稳步前行。
一路纵深而行，穿过数重寂静院落，眼前视野终于开阔。
一座刺破夜幕的巨塔赫然矗立眼前，巍峨高耸，直插夜幕。
正是上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议的永安雁回塔。
塔下静静立着一名青衫中年男子，身姿端正，神色沉稳，正是福王府大管家——刘保平。
这座雁回塔，是两年前福王世子亲自下令，推掉府中原本雅致清幽的清平院，原地动工建起的万丈高塔。
塔分九层，乃是如今整座上京城当之无愧的第一高楼，再无建筑可出其右。
福王府坐落于上京南大街，本就是顶级权贵聚居之地。
权贵府邸，最讲藏拙守静，最重隐秘二字。高门大族的深浅底蕴、权术算计，尽数藏在高墙深院之内，从不轻易示人。
可偏偏福王世子反其道而行之，在府中竖起这么一座九层通天巨塔，俯瞰全城，视野无匹。
此塔建成之日，便引满朝哗然，文武百官接连上奏追责，折子堆得高高的，一路递至明德帝御前。
只因这塔犯了两大滔天忌讳。
其一，礼制僭越。
大楚礼制森严，九为数之极，唯有皇家永安宫可受用九层规制，藩王王府最高只可建七层，绝不能触九。雁回塔堂堂九层，已是公然越制，形同逾矩犯上。
其二，窥望皇庭。
此塔极高，高耸入云，立于塔顶，目光可横穿半个上京，径直落至皇城永安宫内。
永安宫前殿朝政议事、帝王理政、百官奏对的景象，竟能被塔顶之人尽收眼底。
等同于帝王于金銮殿处理朝堂机要、决断天下大事之时，一举一动，皆在福王府高塔的窥视范围之内。
****纷纷上奏，定要追责福王世子僭越窥君之罪。可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此府主人身份太过显赫，恩宠太过特殊。
当今福王，是明德帝的嫡长兄。
六年前，朝野动荡，爆发惨烈的九龙夺嫡之乱，上京城内作乱叛军多达十数万，诸王兵戈相向，社稷摇摇欲坠。彼时福王身居北境元帅重位，麾下火羽卫皆是身负修为的武道高手，他仅率三千火羽卫千里回京，雷霆平乱。
凭借一众高手强横战力，仅以折损两千余人的代价，便荡平十数万叛军，于乱军之中救下尚且势弱的胞弟，也就是如今的明德帝，硬生生以铁血手段扫平诸王**，稳住摇摇欲坠的大楚江山，亲手将胞弟扶上九五龙椅。
经此一战，三千火羽卫仅剩八百余人。福王感念这群兄弟随自己出生入死、浴血平乱，许下重诺，要让他们往后安稳度日。他将这八百人安置在福王府中，有家室的，便将妻儿接来上京团聚；孤身一人的，便为其张罗成家立业，许他们后半辈子远离沙场，在京中安享太平余生。
也正因王府常年供养着这一众老兵及其家眷，开销巨大，偌大一座王府反倒过得拮据清贫，比寻常勋贵府邸还要落魄。
乱平定鼎之后，福王性情疏淡，不恋朝堂权位，甚至未曾出席明德帝的**大典。他先独自返回北境边疆坐镇，待局势安稳，为替弟弟坐稳皇位，挡下军中一众老将逼他**的流言非议，本也是十二境巅峰修为的福王，毅然自废一身修为。
福王王妃一气之下，便归回京西渊神宫。
偌大一座福王府，如今真正称得上主家人的，只剩三人。
福王嫡长子，也就是被罚终日居于雁回塔顶的世子楚凛东；嫡幼子楚云西；还有福王侧妃王氏。
这位侧妃王氏本育有一双儿女，三年前，庶子楚昭南远赴北境，前往父亲麾下从军；同年，小女儿楚小北，也被渊神宫接走，修习武道。
是以纵使群臣汹汹、接连**追责，明德帝依旧感念兄长再造社稷的滔天恩情，对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终只判罚福王世子楚凛东，禁足于雁回塔顶三年。
任由这座九层高塔，日夜矗立福王府中，俯瞰皇城，傲视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