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魔潮围山佛不语------------------------------------------，云隐山没有月亮。，将山顶的古寺裹在一片墨色的混沌中。风停了，虫鸣也消失了，整座山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寺中的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火苗在寂静中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身披灰色僧袍，手中握着一串檀木佛珠。他没有穿袈裟，没有拿法器，就像平日做完早课出来散步一般，神情平静得近乎淡漠。，三十七名武僧列阵而立，手中长棍泛着淡淡的金光。这是云隐寺全部的战力，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方丈了尘大师坐在寺内的大殿中，闭目敲木鱼，木鱼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给这座山打节拍。，火光越来越近。，而是魔道修士特有的幽绿色磷火，一团一团悬浮在半空中，像无数只恶鬼的眼睛。磷火之间，人影绰绰，少说有上百人。他们穿着各色衣袍，手持形状诡异的法器，嘻嘻哈哈地说笑着，仿佛不是来攻打一座佛寺，而是来赶一场庙会。，穿着一件绣满骷髅纹样的黑袍，脖子上挂着一条由人类指骨串成的项链。他的脸宽而扁，鼻梁塌陷，嘴唇厚而外翻，一双小眼睛却**四射，像是两颗嵌在烂泥里的珠子。。，采补之术已臻化境，手下亡魂不计其数。传说他每采补一个佛修，就会将对方的指骨串进项链中。那串项链上的骨头，少说有三百枚。，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云隐寺”三个字的匾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云隐寺，”他念出声来，语气轻慢得像在念一个笑话，“听说这里有个禅心之体的小和尚，长得还挺俊。本座今天倒要看看，是禅心硬，还是本座的拳头硬。”。，山门缓缓打开。。，每一步都落在木鱼声的节拍上，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灰袍在无风的夜里竟然微微飘动，那不是风，而是他周身自然流转的佛光余韵。僧人们说他天生禅心，连呼吸都在修行，此刻看来，确实不假。
厉不害的笑声停了。
他眯起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竺无妄，像**打量一头待宰的牲畜。看了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露出满意的神色。
“果然是好货色。”他向前迈了一步，“小和尚，本座给你一个机会。自己乖乖跟本座走，做本座的修行炉鼎，本座可以留你这座破寺一条活路。否则……”
他抬起手，身后的上百名魔修齐齐亮出法器，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半座山。
“否则，今夜之后，云隐寺就从三界除名。”
竺无妄看着厉不害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瞳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他只是在看，像一个旅人路过一座山，看了一眼山上的石头。
然后他开口了。
“施主，回头是岸。”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厉不害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脖子上的指骨哗啦啦作响，身后的魔修们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栖鸟。
“回头是岸？”厉不害擦掉笑出来的眼泪，“小和尚，你是没睡醒吧？你看看清楚，本座身后有一百多号人，你身后只有三十几个和尚。你让本座回头？本座让你回西天！”
话音刚落，他一挥手，幽绿色的磷火如暴雨般射向竺无妄。
竺无妄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外，一道淡金色的佛光从掌中涌出，在他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壁。磷火撞在光壁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雨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纷纷消散。
厉不害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那一击用了三成功力，本想试试这小和尚的深浅，没想到对方连脚步都没动一下就接住了。禅心之体的修为，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厚。
“有点意思。”厉不害收起笑容，眼中多了几分认真，“那就让本座看看，你能接住几招。”
他双手结印，周身的魔气如潮水般涌出，在空中凝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五指张开，朝竺无妄当头拍下。那手掌遮天蔽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山门两侧的石狮子都出现了裂纹。
竺无妄抬头看着那只落下的巨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合十双掌，闭上眼睛，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发而出，像初升的太阳撕裂黑夜。光芒所到之处，魔气如冰雪消融，那只黑色巨掌在半空中停滞了一息，然后轰然溃散，化作漫天黑烟。
厉不害后退了两步，脸色终于变了。
“这……这不是禅心之体的修为！”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慌乱，“你到底是谁？”
竺无妄睁开眼，平静地看着他。
“贫僧竺无妄，云隐寺首座弟子。”
“不可能！”厉不害咬牙切齿，“一个首座弟子，怎么可能弹指间破本座的幽冥掌！”
他身后的一百多名魔修也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悄悄往后退。他们横行魔道多年，从未见过一个年轻的佛修能有如此恐怖的佛光强度。那不是修为的问题，那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仿佛这个小和尚的身体里藏着一尊古佛。
厉不害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道狠色。
“全体上！”他大吼一声，“给本座把这破寺踏平！谁先拿下这个小和尚，本座赏他十年的采补份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有些退缩的魔修们听到“十年份额”四个字，眼睛都红了，嗷嗷叫着冲上前来。
竺无妄身后的三十七名武僧也动了，长棍齐出，金光交织成网，将最先冲上来的十几个魔修挡在了山门外。
混战在一瞬间爆发。
竺无妄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他面前还站着厉不害。这个老魔头才是真正的威胁，其余那些魔修，武僧们足以应付一阵。
厉不害盯着竺无妄，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得意。
“小和尚，你以为本座真的只会蛮打吗？”他伸出右手，五指虚握，掌心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本座最擅长的，可不是幽冥掌。”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越变越大，散发出一种腐烂的甜腥气息。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人脸，那是厉不害多年来采补过的修士的怨魂，被他炼化成了最恶毒的精神攻击——一旦被击中，轻则神识崩溃，重则当场变成痴傻之人。
“这叫‘万魂噬心’，小和尚。你挡得住佛光，挡得住这上万个冤魂的哀嚎吗？”
厉不害将手中的光芒猛地推出，那团暗红光芒化作无数道细丝，铺天盖地地射向竺无妄，每一道细丝都带着一个冤魂的尖叫。那些尖叫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撕裂神魂的音波，连远处的武僧们都纷纷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竺无妄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些冤魂的哀嚎中，他听到了太多太多的痛苦。这些人活着时被厉不害夺走了修为和性命，死后还要被**，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悲悯。
那不是普通的怜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大悲，仿佛他天生就该为天下苍生承担苦难。他合上双掌，掌心的金色莲花纹路忽然亮了起来，亮得刺眼。
佛光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中涌出，不再是淡金色，而是纯正的、炽烈的金色，如同正午的太阳。光芒中，他听见自己念出了一段**——不是他学过的任何一部经，而是从未听过的、古老的、仿佛刻在灵魂深处的文字。
“嗡。摩诃般若波罗蜜。悉怛多钵怛啰。”
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冤魂的哀嚎，压过了厉不害的怒吼，压过了山风，压过了天地间一切声响。那光芒所到之处，暗红色的细丝如被烈火焚烧的蛛网般断裂、消散。而那些被**的冤魂，在佛光照耀下，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化作安详，像一个个终于得到解脱的旅人，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空中。
厉不害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胸口连连后退。他赖以成名的万魂噬心，被这佛光一瞬间净化了大半，那些冤魂与他神识相连，此刻被超度，他的神识也遭受了重创。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中满是惊骇。
竺无妄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念出那段**时，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他曾经念过无数次，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对着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哨响从山下传来。
厉不害脸色一变，猛地回头。透过混乱的人群，他看见山下又亮起了一团光——不是幽绿色的魔火，而是纯净的、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山上移动，所过之处，他带来的魔修纷纷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
“什么人！”厉不害怒吼。
白光在山门前停住，光芒散去，露出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
她赤着脚，长发披散，一袭白衣上沾满了露水和尘土。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烧红的炭。
殷玄裳来了。
不，此刻的她，更像是殷般若。
因为她周身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白色佛光，那是纯正的佛门圣光，任何一个魔道中人都无法靠近。她一步一步走向厉不害，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色脚印。
厉不害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殷……”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殷玄裳已经抬起手，一道白光从她掌心射出，正中他的胸口。
厉不害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棵古松，最后砸在山壁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体内的魔气正在迅速流失——不是被吸走，而是被那股白光直接净化了。
“撤！”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剩余的魔修们一哄而散，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厉不害也被两个亲信架着，消失在黑暗中。
山门前恢复了寂静。
殷玄裳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她周身的白色佛光忽明忽暗，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她转过头，看向竺无妄。
四目相对。
竺无妄看着她，心中的湖面再次泛起了涟漪。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连清心咒都无法压下去。
“你来了。”他说。
殷玄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竺无妄伸手接住了她。
她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处，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铁。
“小和尚……”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想起你。”她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千年前，莲花台下，你说……你说让我度你……我还没有来得及度你，就……”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她的意识已经坠入了黑暗。
竺无妄抱着她，站在山门前。夜风终于又吹了起来，吹动他的僧袍和她的长发。身后的武僧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大殿中的木鱼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低下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掌心的金色莲花纹路与她周身的白色佛光交相辉映，像两朵并蒂而生的花，隔着千年的时光，终于再次开在了一起。
“殷般若，”他低声说，“这一次，换我来度你。”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天道的某个角落，有一卷金色的书册自动翻开了新的一页。那一页上，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两个名字——
竺无妄。
殷般若。
而在两个名字之间，一道细细的红线正在慢慢延伸，像一根即将绷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