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唯唯诺诺的助理(三)------------------------------------------。林浅走出电梯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是顾延州的司机，老周。老周在顾家开了十几年的车，林浅刚来公司那年他就已经在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话不多，但每次看到林浅都会笑着点点头，那种朴实的善意在顾氏大楼里稀缺得像沙漠里的绿洲。“林小姐，这么晚才下班？”老周手里拎着车钥匙，看样子也是刚要走。“嗯，处理了点合同。”林浅笑了笑，“周叔您怎么也这么晚？”老周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最后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顾总才走。他在办公室坐到十一点多，我一直在下面等着。”。“他……十一点多才走？”她问。“可不是嘛。”老周叹了口气，“林小姐，这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我在顾家这么多年，有些事看在眼里，心里头过不去。顾总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林浅没有说话。老周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有些事，要用心看，不要用眼睛看。”，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林浅站在停车场里，周围是一辆辆沉默的豪车，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止痛药、便利贴、老周的话、会议室里那双冷漠的眼睛、两年前停车场里那个攥着她说“别走”的男人。，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样子。但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个她以为的顾延州，和她每天面对的顾延州，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或者说，他不让自己做那个人。，天上开始飘起了雨。起初是很细很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拂过。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但走到半路的时候，雨忽然大了，哗地一声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桶水。。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把包抱在怀里，等着雨小一点。包里有那份重要的合同，不能被淋湿。她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凉意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尖。，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出现在她的头顶。她猛地转过头。身后站着的人，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林助理，好久不见。”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眉目清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需要我送你一程吗？”，然后认出了他。沈墨白。沈氏集团的小公子，沈曼宁的弟弟。顾延州最近正在和沈家谈合作，沈墨白来过公司几次，每次都是她负责接待的。“沈少。”她微微点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不用麻烦了，雨一会儿就小了。”，反而往前跟了一步，把伞举得更高了一些，确保她整个人都被遮在伞下。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眼神温和而专注，和顾延州那种刀锋般的目光完全不同。“不麻烦。”他说，声音很轻，“我在等车，闲着也是闲着。”林浅张了张嘴，刚想拒绝，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身影。，一辆黑色的迈**正缓缓驶过。车窗半开着，雨水飘进了车里，但车里的人似乎毫不在意。在车子经过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顾延州的脸。他坐在后座上，侧脸被路灯照亮了一半。他的目光穿过雨幕，准确地落在她的身上——不，是落在她和沈墨白身上。。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是平稳的。但林浅看到了一样东西。他的手。那只总是握着钢笔签下上亿合同的手，此刻正攥着车门扶手，骨节泛出骇人的白色，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袖口。。黑色的迈**在雨中平稳地驶过，尾灯的红光渐渐被雨幕吞没，像一颗心跳逐渐消失在黑暗中。，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她不知道的是，那辆迈**开出两个路口之后，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后座的男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拳砸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回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顾总，回哪儿？”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回公司。”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冷静，“我还有文件没看完。”老周什么都没说，调转了车头。后座的男人重新看向窗外，雨越来越大，整座城市被冲刷得像一块褪色的旧画布。他想起林浅站在沈墨白伞下的样子——她没有笑，但她的肩膀不像平时那样紧绷。她和沈墨白说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张着，不像和他说话的时候那样抿成一条线。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只时刻准备逃跑的小兽。而他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堵会伤人的墙。窗外，雨还在下。他不知道的是，这场雨会下多久。
就像他不知道，他要在这座城市里，等一个人多久。但他想，多久都行。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在这座城里。
雨停之前的京城，像一块湿透了的墨锭。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街灯的光在水汽中晕染开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昏黄的薄纱里。林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雨声淅沥，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她伸手从包里摸出那盒止痛药，在黑暗中摩挲着药盒的棱角。便利贴上的那两个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个笔画都刻进了脑海里。“用上。”她拧开床头灯，把药盒放在台灯下仔细看。药盒的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印着药店的名字和地址——是一家她很熟悉的店，就在公司附近。她每次路过那家店都会往里看一眼，因为橱窗里摆着一盆很好看的蝴蝶兰，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笑起来很慈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午饭的时候，路过那家药店。她记得自己往橱窗里看了一眼——那盆蝴蝶兰还在，开得正好。
但她没有进去。所以那盒止痛药，不是她买的。那只能是……在那之后。下午的会议是从两点半开到五点多的。会议结束后她又处理了两个小时合同。止痛药出现在桌上的时间，应该是在七点到十一点之间。
也就是说，顾延州在开完会之后，亲自去了那家药店，买了一盒止痛药和一管烫伤膏，又回到公司，趁她埋头工作的时候，放在了她桌上。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浅把药盒贴在胸口，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她想起老周说的话：“有些事，要用心看，不要用眼睛看。”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一直在用眼睛看顾延州——看他的冷漠、他的严苛、他的不近人情。她以为那些就是全部。她以为那些足够让她死心。
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用心看呢？如果那些冷漠的背后，藏着的是一双永远在克制的手呢？她想起那个雨夜，他说“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时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一个正在经历飓风的人，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转过身来。
她想，如果当时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如果”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词。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哗啦啦变成了滴滴答答，像一首曲子进入了尾声。
林浅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她要把那杯咖啡的温度，从六十度调到六十五度。因为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顾延州和一个合作方聊天，对方问他喜欢什么温度的黑咖啡，他说：“六十五度。”但她一直给他煮六十度的。因为她第一天上班的时候问过他，他说“随便”。他说“随便”的时候，她以为是六十度。现在她知道了。他说“随便”，是因为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连她煮的咖啡是什么温度都记得。
窗外，雨停了。但京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林浅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顾延州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渐渐散去的雨云，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黑咖啡。
他没有开灯。整间办公室被城市的灯火照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落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棵孤零零的树。桌上放着一张被折了很多次的纸。那是林浅下午签过名的合同附件，上面有她的签名——工工整整的“林浅”两个字，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像她这个人一样。
他的手指在那个签名上轻轻划过。然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保险柜。保险柜里没有钱，没有珠宝，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一沓纸。每一张上都有她的字迹。会议记录、合同批注、请假条、报销单、便利贴、便签纸……三年的时光，凝结在那些或长或短的文字里，被他一张一张地收集起来，锁在这个连林浅都不知道的保险柜里。
这就是顾延州的秘密。不是商业机密，不是家族仇恨，不是那些外界猜测的阴谋诡计。而是一个人。一个他每天都能见到、却永远不敢靠近的人。
他关上保险柜，走到窗前，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城市在雨后的夜色中安静下来，灯火稀疏，像一片正在熄灭的星海。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不是他喜欢的那种诗——他从来不喜欢诗，诗太软了，太不精确了，像一个永远算不清的账。但那一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但他知道，这句话说的就是他。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他站在她面前，她却不知道。她也不能知道。因为知道的那一天，就是她陷入危险的那一天。而他不能让那一天到来。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也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的事。
雨停之后，京城的夜格外安静。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里，想着同一个人，却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一个在往南。一个在往北。中间隔着的，不是距离，而是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和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