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祠堂祈梦------------------------------------------，白日里停歇的风雪再次席卷而来，比先前更加猛烈。寒风呼啸着穿过苏家老宅破败的廊庑，卷起积雪，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形的鬼魅在宅院中游荡。，面前摊开的账本字迹模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畔反复回响着白日里族人们那些尖锐的话语，还有女儿那双沉寂得令人心慌的眼睛。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冻结了他的四肢，也几乎冻结了他的心。“送入庵堂……自生自灭……”，反复**着他的神经。他猛地站起身，在冰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胸腔里堵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落在了后院那座几乎被风雪掩埋的祠堂轮廓上。，年久失修，早已荒废多年，除了年节祭祀，平日鲜有人至。族人们都说，苏家气运衰败，连先祖都不再庇佑了。，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了苏明远的心。，不再犹豫，转身从柜子深处翻找出三支存放已久的陈年线香，又取了一壶冷酒，用一块厚布裹住头脸，推开书房门，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雪之中。。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及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祠堂那扇朱漆剥落、布满裂纹的木门虚掩着，在狂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腐朽木料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部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零星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棂照**来，勾勒出几排蒙尘的牌位模糊的阴影，影影绰绰，如同沉默的鬼影。，将肆虐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但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他走到供桌前，拂去厚厚的积尘，将三支线香**满是香灰的破旧香炉。他的手因为寒冷和内心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勉强用火折子将线香点燃。，缕缕青烟袅袅升起，在这死寂破败的空间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和生机。，撩起衣袍下摆，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寒气瞬间透过棉裤，侵蚀入骨，但他浑然未觉。，望着那些在黑暗中沉默排列的祖先牌位，声音因长久未曾饮水而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怆：“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明远，泣血叩拜！”，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家血脉至我一代，日渐凋零，家业衰败，明远无能，愧对先祖！然今日明远并非为家族产业祈求，而是为我那苦命的女儿——寒霜！”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前浮现出女儿苍白瘦弱的小脸，和她咳血时那沉寂的眼神。
“小女寒霜，自降生便体弱多病，咳血不止，药石罔效。族人不容，视其为不祥，欲将其弃于庵堂，任其自生自灭……明远身为人父，心如刀绞！若送走霜儿，我与禽兽何异？若留她在身边，眼见其日渐油尽灯枯，我却无能为力……此等煎熬，生不如死！”
他又重重磕了一个头，再抬起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明远自知福薄，不敢奢求太多。今愿以此残躯，折损十年阳寿为祭，只求先祖显灵，降下启示，指一条明路，救小女性命！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幽冥地府，明远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他再次俯身，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体因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那三支线香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盘旋不散，似乎真的将他的祈愿带往了冥冥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祠堂内寂静得可怕，只有外面风雪的咆哮声隐约可闻。跪得久了，苏明远的膝盖从刺痛变为麻木，身体的热量正在快速流失，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维持着跪拜的姿势，眼皮沉重地阖上，意识沉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迷蒙之中，他仿佛脱离了冰冷的祠堂，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空间。周围雾气缭绕，看不清远方。
忽然，前方雾气翻涌，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那身影看不真切面容，仿佛隔着一层水波，只能隐约感觉到一种悠远、缥缈，却又带着无形威严的气息。
一个苍老而空灵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苏明远的心底，带着亘古的回响：
“后世子孙……汝之精诚，触动残念……”
苏明远心神剧震，在梦中亦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敬畏，他想要抬头，却无法动弹，只能以意念回应：“先祖……是您吗？求您救救我的女儿！”
那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痴儿……那女娃之疾，非俗世药石可医……乃‘玄阴之体’雏形，凡俗浊气侵染，阴阳失衡，故而生机流逝，咳血不止……”
玄阴之体？苏明远从未听过这个词，但他抓住了关键——“非俗世药石可医”！
“求先祖指明生路！”他急切地祈求。
“此体质，于凡间是催命符，于修真界……若得契合功法与机缘，或可逆转造化……”老祖的残念继续道，“吾飞升之前，曾留有一物，名‘寒霜玉’，内含一缕本源寒气，或可暂时压制其症状，并指引方向……”
一道微光在那模糊的身影前凝聚，化作一枚形如泪滴、内蕴天然霜纹的玉佩虚影，悬浮在空中。
“持此玉，带她往东北而行，穿越凡人界域，寻‘天衍宗’……此玉自会感应……入得仙门，方有一线生机……切记，切记……”
那身影开始逐渐淡化，声音也越来越遥远。
“此玉现世，需以血脉为引，阳寿为祭……汝可悔？”
“不悔！”苏明远毫不犹豫，在梦中呐喊，“只要能救霜儿，莫说十年，便是二十年、三十年，明远亦无悔！”
“善……”
随着这一声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的回应，那模糊的身影彻底消散，周围的灰色空间也开始剧烈震荡，崩塌。
苏明远猛地惊醒过来！
他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顶着地面。祠堂内依旧昏暗破败，那三支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灰白的香灰。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可那对话如此清晰，那枚泪滴状、内蕴霜纹的玉佩模样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下意识地摊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掌心之中，赫然躺着一枚触手冰凉的玉佩！形如泪滴，通体莹白，内部天然形成的霜花纹路栩栩如生，仿佛真的有寒气在其中流转。
正是梦中所见之物！
苏明远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如此真实。他想起梦中老祖最后的话语——“此玉现世，需以血脉为引，阳寿为祭……”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得见希望的狂喜，有对先祖显灵的敬畏，也有付出十年阳寿的沉重，但所有这些，在想到女儿可能得救时，都化为了坚定不移的决心。
他紧紧握住寒霜玉，仿佛握住了女儿的未来。玉身的冰凉似乎透过掌心，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因长久跪拜而僵硬冰冷的身体，奇异地感受到了一丝清醒。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麻木刺痛，几乎无法站立，依靠着供桌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牌位，深深一拜。
然后，他攥紧手中的寒霜玉，推开祠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再次步入漫天风雪之中。
风雪依旧狂暴，但苏明远的背脊却挺直了些许，浑浊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焰。他回头望了一眼女儿院落的方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霜儿，爹找到办法了……无论如何，爹一定送你到那天衍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