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灶台还没热，**的先来了------------------------------------------，沈墨去找周叔。"孙驿丞怎么说？"。"说了，但老孙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他说让你先把人带来见一面。""见人？""他要看看你找的那个识字姑娘到底是什么成色。"周叔顿了顿，"也是，一个马夫说要开铺子，还要立字据，搁谁都得掂量掂量。"，转身就走。"等等。"周叔叫住他，压低了声音，"赵四海的事，你又没跟老孙说？""说了他更不敢干。"，又闭上了。他想了想，觉得沈墨说得也有道理——孙有福那个人，胆子比耗子还小，要是知道跟赵四海撞上了，准得打退堂鼓。"那你打算怎么办？""先把铺子开起来再说。"沈墨说，"铺子开不了，什么都不用谈。"，直奔流民营地。，她正蹲在门口用炭条在木板上算账，旁边放着一小叠写满字的木板——看样子是昨天那些流民又找她算了好几笔。"孙驿丞愿意立字据。"沈墨说，"但他要见你一面。"。"什么时候？"
"今天。"
她把木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
就这样？沈墨有点意外。他以为她至少会问几个问题——比如孙驿丞是什么人、好不好说话、见了面要说什么。但她一个字都没问，站起来就走。
"你不问问？"
"问什么？"苏晚棠边走边说，"你敢来找我，说明你觉得这事能成。你敢带我去见驿丞，说明你觉得我能过这一关。既然你觉得能成，我问了也是白问。"
沈墨愣了一下。
这姑娘看人做事，比他利索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沈墨在前，苏晚棠在后，隔了五六步远。流民和驿站的人走在一起太显眼，他不想给赵四海的人更多把柄。
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沈墨忽然停了一步。
他看了一眼苏晚棠的左手——那道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虎口，在晨光里泛着白。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没有遮掩，只是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
"辽东冬天冷，柴不够烧，跟人抢过。"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墨没再问。
进了驿站，周叔已经在账房等着了。他看见苏晚棠，眼睛先是一亮——不是那种亮法，是看见一个好使唤的伙计的亮法——然后又皱了皱眉。
"你就这么来了？"
"不然怎么来？"苏晚棠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周叔看了看沈墨，又看了看她，最后叹了口气。"行，跟我走吧，老孙在前厅。"
前厅是驿站接待官差的地方，平时没人用，落了一层灰。孙有福坐在正位上，端着茶碗，肚子把衣襟撑得鼓鼓的。
他看见苏晚棠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茶碗搁在桌上。
"你就是那个识字的？"
"是。"
"哪学的？"
"家父教过一些。"
"家父做什么的？"
"辽东军中小吏，已经过世了。"
孙有福"嗯"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识字到什么程度？"
苏晚棠没有回答，而是朝桌上看了一眼。桌上放着孙有福刚才看的公文，反面朝上。
"这是兵部的急递，"她说，"从字迹看是代笔，不是亲书。用的是洪武正韵的写法，说明代笔的人年纪不小，至少四十以上。公文右下角的戳记偏了半分，说明盖印的时候手在抖——要么是冷，要么是怕。今天不冷。"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孙有福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一个流民姑娘看一眼就能说出这么多——而且说得都对。那份公文是上面压下来的催缴文书，他看完正心烦，确实怕得很。
"你倒是有点本事。"孙有福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沈墨说你想管铺子？"
"不是我管。"苏晚棠说，"是我替流民管。铺子是流民的，驿站只出地方。"
"三七分利？"
"三七分利，立字据。"
"字据好说。"孙有福摆了摆手，"但出了事谁担？流民在驿站门口闹事，上头追下来，算谁的？"
"算我的。"沈墨说。
孙有福看了他一眼。"你一个马夫，担得起？"
"担不起也得担。"沈墨说，"反正驿站要是黄了，我也没地方去。"
孙有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行。"他最后说，"字据我让周叔写，三七分利，出了事你沈墨担着。但你给我记好了——"他指着沈墨的鼻子，"闹出乱子，你第一个滚蛋。"
沈墨点头。"记住了。"
苏晚棠也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说了一句："字据里还得加一条。"
孙有福皱眉。"什么？"
"分利比例三年不变。"苏晚棠说，"三年之内，驿站不得更改三七之比。三年之后另议，但必须双方同意。"
孙有福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儿。"你还跟我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苏晚棠的语气很平静，"是不立这一条，流民不敢干。他们怕今天三七，明天二八，后天就变成白干了。给他们一个准数，他们才肯出力。"
孙有福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他挥手，"三年就三年。滚吧。"
两人出了前厅，周叔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那个姑娘，"他低声对沈墨说，"真不好惹。"
沈墨看了苏晚棠一眼，发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那些话不过是她早就想好了的。
"铺子什么时候能开？"她问。
"三天之内。"沈墨说，"我搭个棚子，先把灶台支起来。"
"材料呢？"
"驿站有旧木板和废砖，够搭个棚子。灶台用土坯垒，锅碗我去城里买。"
苏晚棠点了点头。"我那边挑三个人帮忙。一个烧火，一个洗菜，一个跑堂。吃食从简——粥、饼、咸菜，先别搞花样，稳住了再加。"
沈墨又愣了一下。他只想到搭棚子，她连卖什么都替他想好了。
"行。"
"还有，"苏晚棠停了一步，"赵四海那边，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沈墨说，"不跟他硬来。"
"那你怎么来？"
"让他自己来。"沈墨说，"铺子开起来，流民有了活干，他收不到份子钱，比我去找他更急。"
苏晚棠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会坐视不管？"
"不会。所以他一定会来找麻烦。"
"那你的办法呢？"
"他来找麻烦的时候，"沈墨说，"正好是所有人看见他是什么人的时候。"
苏晚棠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赞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这个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你比我想的要倔。"她说。
"你比我想的要厉害。"沈墨回了一句。
苏晚棠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三天之后，我来铺子。"
沈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转身回了驿站。
他搭棚子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驿站西墙外有一块空地，平时堆杂物。沈墨把杂物清了，用旧木板搭了个骨架，废砖垒了灶台，土坯抹了缝。李自成帮了一天忙，不声不响地扛木头、和泥，干活比谁都利索。
"你真要跟赵四海杠上？"李自成垒最后一块砖的时候问了一句。
"不是杠。是绕。"
"绕？"
"他站着的那个位置，我搬不动他。"沈墨说，"但我可以在旁边再立一根柱子，等到时候，他站的那块地自己就塌了。"
李自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第二天傍晚，棚子搭好了。
简陋，但能用——一个灶台，两张拼起来的旧桌子，几条板凳。锅是沈墨花四十文在城里买的二手铁锅，碗是周叔从驿站后厨要来的破碗，筷子是李自成削的竹筷。
沈墨站在棚子前面看了看，觉得还差点什么。
差个招牌。
他找了块木板，想了半天，用炭条写了三个字——
便民铺。
字丑，但能认。
他把木板挂在棚子顶上，退后几步看了看。棚子在夕阳下显得又小又破，招牌歪歪斜斜，灶台还没生过火。
但它是他搭起来的。
这是沈墨二十二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点像样的事。
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踏实。没有碎片，没有心悸，连梦都没做。
但第三天一早，他就被李自成推醒了。
"外头有人找你。"
沈墨翻身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驿站门口站着四个人。
打头的一个膀大腰圆，穿件半旧的灰布褂子，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他身边三个都是一样的打扮——灰布褂子，腰间鼓鼓囊囊的，看着不像揣着银子。
赵四海。
沈墨没见过他，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道疤——和苏晚棠描述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沈墨？"赵四海歪着头看他，像看一只不怕死的耗子。
"我是。"
"听说你要在驿站旁边开铺子？"
"开了。"
赵四海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像一条蜈蚣在下巴上爬。
"开铺子好啊。"他说，"不过这片地头有个规矩——开铺子得交份子钱。你的铺子小，每月二百文，不多吧？"
二百文。便民铺还没开张，就先欠二百文。
沈墨站在门口，心口开始发紧——但不是心悸。这次不是第六感，是实打实的恐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比他预想的要稳：
"不交。"
赵四海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不交。"沈墨看着他的眼睛，"我这铺子是驿站的地，流民出力，不归你管。"
赵四海的三个手下往前迈了一步。
沈墨的手在发抖，但他没退。
他不能退。他一退，便民铺就完了。便民铺完了，驿站就保不住。驿站保不住，李自成就得走——
赵四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拍了拍手，"有胆子。"
他转身走了，三个手下跟在后面。
走出几步，他回过头来，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沈墨，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后，要么交钱，要么关铺子。你自己选。"
四个人走远了。
沈墨靠在门框上，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李自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你疯了。"李自成说。
"大概吧。"沈墨深吸了一口气，"但我说的没错——他来了，所有人就都看见他是什么人了。"
"看见又怎么样？谁管？"
沈墨没回答。
他看着赵四海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飞速地转。
三天。他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