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账房------------------------------------------，她就去了账房。，三间屋子打通了，摆着十几张桌子。七八个账房先生坐在里面，噼里啪啦地打算盘。，四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上下打量了沈蕴一眼，目光里全是不以为然。“你就是王爷派来的？是。啧”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摞账本，往桌上一扔。“把这些抄一遍。抄完了再说。”。，看了一会儿。。采买、修缮、俸禄、赏赐……一笔一笔，记得很详细，但很乱。有的写在正面，有的写在背面，有的夹在中间，像一团乱麻。——也是这么乱。，开始抄。。，一边重新分类。采买归采买，俸禄归俸禄，一笔一笔地分开，重新列成表格。，就在纸上列算式。
一个时辰之后，周管事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沈蕴面前的东西，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上个月的支出分类。”沈蕴说，“采买类一共三千二百两，俸禄类四千五百两，修缮类——”
“我没让你做这个。”周管事皱眉，“我让你抄账本。”
“抄账本没有意义。”沈蕴说，“账本太乱了，查账的时候不方便。重新分类之后，哪笔钱花在哪里，一目了然。”
周管事的脸色变了。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账？”
沈蕴看着他，“我娘是商户出身，我从小就会算账。”
周管事还想说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做。”
所有人转过头。
镇北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周管事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不敢违抗：“是，王爷。”
镇北王看了沈蕴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沈蕴低下头，继续分类。
她不知道镇北王为什么要让她来账房，也不知道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必须证明自己有用。
没有用的人，随时会被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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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蕴在账房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把上个月的账目重新分类，列成表格。周管事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她把前两个月的也翻出来，照同样的法子重新抄录。隔壁桌的账房先生探头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花里胡哨”，也没再说什么。
第三天，周管事扔了一摞新账本过来。
“去年的。”他说，“你要是能把去年的也理清楚，我就服你。”
沈蕴翻开看了一眼——比上个月更乱。有的页码缺失，有的数字涂改过，还有几页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她没抱怨，拿起笔开始干。
中午的时候，丫鬟送了饭来。沈蕴扒了两口，继续写。她发现自己的字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丑，但至少能看了。
下午，周管事又来了。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翻了翻她已经做完的部分。
“你这是什么法子？”他问，“谁教你的？”
“我娘。”沈蕴头也没抬。
周管事“哼”了一声：“商户的法子，上不了台面。”
但他没有走。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表，能不能把支出再分细些？采买下面再分几类，看看钱都花在哪儿了。”
沈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周管事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像是不习惯跟一个小丫头商量事情。
“可以。”她说，“我重新分。”
周管事“嗯”了一声，背着手走了。
沈蕴低下头继续写，余光看见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走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也许没那么难相处。
第五天傍晚，沈蕴回院子的时候，发现石桌上放着一个包袱。
“谁送来的？”她问丫鬟。
“沈侍卫送来的。说是王爷吩咐的。”
沈蕴打开包袱，里面是几本书——不是字帖，是讲农田水利的杂书，还有一本算经。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好好学字。”
笔迹锋利，像刀刻的。
沈蕴愣了一下。她认出这笔迹——那天在书房，她见过萧衍之批注的折子，就是这个字。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了她的字丑。
沈蕴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她坐在灯下翻开算经。里面的内容比她想象的要深，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她没有放下，一页一页地翻，遇到不懂的就反复看，实在看不懂就记下来，打算明天去问周管事。
她不知道萧衍之为什么要给她送书。是觉得她有用，要培养？还是随手扔几本不要的书，打发她？
不管怎样，她得接着。
灯芯烧短了一截，她又往里面添了一根。
又过了两天。
沈蕴已经把近半年的账目都理清楚了。她发现王府每月的支出波动很大，有些月份多出好几千两，去向写着“杂项”，但具体是什么，没有明细。
她犹豫了一下，拿着账本去找周管事。
“周管事，这几个月的‘杂项’是什么？”
周管事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就是杂项。采买的时候有些零碎花销，拢在一起记的。”
“拢在一起？”沈蕴翻出之前的记录，“可是前几个月的杂项只有几百两，这几个月突然变成两三千两。差得太多了。”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姑娘，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沈蕴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没有再问，拿着账本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干活。
但她在心里把那几个月的数字记了下来。
晚上回院子的时候，沈夜在门口等她。
“王爷要见你。”
书房里，萧衍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账册。
沈蕴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整理过的账目。
“坐。”萧衍之没抬头。
沈蕴在椅子上坐下来，心跳有些快。
萧衍之翻了一页账册，忽然问：“你觉得周管事这个人怎么样？”
沈蕴愣了一下。
“他……很懂账。”
“还有呢？”
沈蕴沉默了一瞬。她想起白天周管事说的那句“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又想起沈夜说过的“王爷不是坏人”。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说。”萧衍之抬头看她，目光很淡，“本王让你说，你就说。”
“他……好像有事瞒着王爷。”沈蕴慢慢说，“近半年的账目里，‘杂项’支出突然多了很多。”
萧衍之没有说话，看着她。
沈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照实说。”萧衍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沈蕴看见了。
“你知道那些‘杂项’是什么吗？”他问。
沈蕴摇头。
“周管事贪的钱。”
沈蕴倒吸一口冷气。
“三年，至少两万两。”萧衍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把账目做成‘杂项’，报上来核销。户部那边有人帮他遮掩。”
沈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账房待了几天，就发现了端倪——萧衍之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问。
沈蕴犹豫了一下：“如果王爷直接处置他，他背后的人会缩回去。不如先不动他，让他以为王爷没发现，顺藤摸瓜，看他把钱送给谁。”
萧衍之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你倒是敢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回去吧。明天不用去账房了。”
沈蕴猛地抬头：“为什么？”
“本王有别的事让你做。”
他转过身，看着她。灯影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那双一向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你通过了。”
沈蕴愣住了：“通过什么？”
“本王的试探。”
沈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你进账房的第一天，本王就在试你。”萧衍之说，“试你有没有脑子，也试你有没有胆子。”
沈蕴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发凉。
给她账本，看她会不会发现问题。问她怎么看周管事，看她敢不敢说。每一步都是试探。
“那我现在……”
“从现在起，你帮陆砚做事。”萧衍之重新坐下，“陆砚是本王的幕僚，你以后听他安排。”
沈蕴深吸一口气。
“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王爷。”
萧衍之抬头看她。
“谢谢。”沈蕴说。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说这两个字。
不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讨好。
是因为他给了她一个机会——不是当一个被关在院子里的废物，而是做一个有用的人。
萧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蕴走出书房，发现月亮又圆了。
沈夜在外面等着，看见她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沈蕴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你之前说王爷不是坏人。”
“嗯。”
“我现在信了。”
沈夜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但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说。
沈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回到院子，沈蕴坐在石榴树下，把那本算经翻开。
月光照在书页上，字迹清晰。
她想起萧衍之说“你通过了”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不是利用。
至少不完全是。
沈蕴低下头，继续看书。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忽然觉得，也许——也许这里不是另一个笼子。
至少，不是只有笼子。
--（**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