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明海孤臣  |  作者:小杂粮  |  更新:2026-05-24
:校场------------------------------------------,天还没亮,沈砚就被人叫了起来。。,外头已经传来杂乱脚步声。有人在搬军械,有人在喊点名,还有人边跑边骂。。,又披了件半旧棉甲。,比他想象中沉得多。,总觉得披甲冲阵是件豪气的事。可真正穿在身上时,才知道这东西像压了块石头,肩膀没多久便开始发酸。,小声道:“二公子今日别硬撑。校场里那些粗人,说话没轻没重。”。“我也是沈家的人。”。,沈家的人,也分三六九等,但终究没敢开口。,晨雾还没散,海边的风吹得人脸生疼。。,地面坑坑洼洼,昨夜下过雨,泥浆积得到处都是。几十个军户正在列队,队伍歪歪斜斜,甲胄新旧不一,有人甚至穿着草鞋,更远处,一排火器架在木棚下。,也有三眼铳。铁色发黑,枪管上尽是锈迹。
一个老军户正蹲在那里擦枪,边擦边咳。
沈铮已经到了。
他站在台上,腰间佩刀,神色严厉。和在府里不同,一上校场,他整个人都像变了。
“列阵!”
一声喝下,底下人稀稀拉拉动起来。
有人慢了半拍,当场挨了一鞭。
沈砚站在边上,安静看着。
一个老把总站到他身旁,抱拳道:“二公子。”
他大约五十多岁,左眼有道旧刀疤,腿还有些跛。
“您病刚好,今日先看看便是。”
“老叔怎么称呼?”
“陈海。”
沈砚点头。他认得这个名字。
记忆里,这人跟了父亲很多年,早年在海上打过**,后来腿伤了,才回卫所做教习。
陈海看着校场,低声道:“如今兵不好带了。”
“为何?”
“没粮,没饷,没人信**。”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沈砚沉默。
陈海又道:“老爷还能压着,是因为沈家这些年多少还给口饭吃。别处卫所,比这还烂。”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军户突然扔了长枪。“练什么练!”
众人一惊。
那军户红着眼,明显一夜没睡。
“练了有何用?**发饷了吗?我娘快**了!”
校场瞬间死寂,几个把总脸色大变。
沈铮缓缓走下高台。
那军户看见他过来,声音却更大了:“去年说补饷,今年还拖!弟兄们给谁卖命?”
“给大明。”
沈铮声音不高。
那军户忽然笑了,笑得发苦。
“大明在哪儿?”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人脸色全变了。
陈海低声骂了一句:“找死。”
沈铮却没有立刻发怒。
他只是看着那军户。“叫什么名字?”
“周四。”
“家里几口人?”
“老娘,媳妇,之前还有个弟弟。”
“弟弟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去年巡海,船翻了。”
沈铮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钱袋,扔过去。
“拿着。”
周四愣住,所有人都愣住。
“先回去给**买粮。”沈铮冷声道,“今日的话,我当没听见。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周四眼眶一下红了。
他跪下磕头:“谢大公子……”
沈砚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沉,因为他知道,沈铮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这没有用,一个家族的钱袋,救不了整个卫所。更救不了整个大明。
操练继续。
没多久,轮到火器队。
陈海带着沈砚过去。“二公子以前摸过鸟铳没有?”
“没有。”
“那今日试试。”
旁边军户递来一杆鸟铳。
很重。
枪托磨损严重,木头甚至有裂痕。
陈海一边替他装药,一边道:“这东西金贵。卫所里总共没多少杆,**更是省着用。”
“准头如何?”
“看人。”陈海咧嘴笑了笑,“也看命。”
不远处立着草靶。
陈海教他架枪。
“肩顶稳,别怕震。”
沈砚照做。
点火。
轰的一声。
火光和白烟猛地炸开。
沈砚肩膀剧痛,耳边嗡嗡作响,差点被后坐力掀翻。
周围顿时笑成一片。“二公子这是被铳打了!”
“哈哈哈哈!”连陈海都忍不住笑。
沈砚**肩,也笑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末火器难普及。
太吃训练了。
而大明现在最缺的,就是稳定军队和长期训练。
陈海捡起鸟铳,忽然叹道:“其实这东西是好东西。”
“为何不用?”
“穷。”
一个字,把所有问题都说尽了。
正午时分。操练暂歇,军户们蹲在墙边吃饭。所谓饭,不过是稀得能照见人的米粥,有些人甚至只有杂粮团。
一个小兵偷偷把半块饼塞进怀里。
旁边人笑他:“给媳妇留的?”
那小兵挠头。“给我妹。”
众人顿时沉默,谁家里没有张嘴等吃饭的人?
海风吹过校场,破旗猎猎作响。
沈砚忽然觉得胸口发堵。
他以前总觉得,大明亡于党争、辽东、**。
可真正来到这里后,他才知道。
大明是亡在“穷”上。
兵穷。
民穷。
国穷。
而穷到最后,连命都不值钱。
下午,操练结束。军户散去后,沈砚没有立刻回府,他独自走到校场后面,那里靠着海。
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起伏不定。
几只旧战船停在港口,船身斑驳,桅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几个老船工正在修补渔网。
其中一个老头抬头看见他,咧嘴笑道:“二公子第一次来看海?”
沈砚点头。
老头吐了口烟。
“海好啊。”
“哪里好?”
“饿不死。”
他又补了一句:“也容易死。”
沈砚站在岸边,没有说话。
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这里会出现荷兰人的大船,会出现郑芝龙的船队,会出现满载白银和火炮的海贸航线。也会出现他自己的路。
可现在。
这里只有风,破船,穷兵,还有一个刚刚醒来的将门次子。远处海天交界处,一只黑色海鸟掠过。
陈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望着海,忽然道:“二公子,你觉得这海外头是什么?”
沈砚沉默片刻。
“活路。”
陈海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
“老头子年轻时也这么想。”他笑完,又低声补了一句:“后来才知道,海上没有活路,只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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