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孤臣

：醒来------------------------------------------，先闻到的是药味。。，又像湿铁。，看到的不是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病床边冰冷的灯，而是一顶青灰色床帐。帐角坠着旧铜钩，铜钩上有绿锈，像经年未洗的苔痕。。，外头的光透进来，灰蒙蒙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味。。他没有动。，还是死后到了什么荒唐地方。床边有一只粗瓷药碗，碗沿沾着黑褐色药渍。旁边放着一块叠好的汗巾，巾子洗得发白，却很干净。，是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砚台、几本书、一只断了耳的茶盏。，还有一副小号皮甲。皮甲不像戏文里那样威风，边角磨得起毛，肩处还补过一块颜色更深的皮。。至少不是受宠公子的屋子。。手很年轻，指节偏细，掌心却有薄茧。不是读书人的手，也不是纯粹武人的手。他盯着这只手，心里一点点沉下去。。有人掀帘进来，是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穿着青布袄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一盏热水。，先是一愣，随即惊喜道：“二公子醒了！”二公子。这三个字落下，沈砚脑中轰然一响。许多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福建沿海。。都指挥使府。父亲沈廷岳。母亲陈氏。长兄沈铮。幼弟沈珩。还有他自己。沈砚，沈家嫡次子。不是长子，不能承家。不是幼子，不能撒娇。
他在这个家中，像摆在廊下的一件旧器物，不碍眼，也不重要。
丫鬟已经跑到门口，冲外头喊：“快去禀夫人，二公子醒了！”
屋外顿时乱了起来。
沈砚却仍靠在床头，听着那些脚步声远远近近，心中没有半点重生后的狂喜。
他只觉得冷。
因为他想起来了。今年是天启二年。大明还在。但已经快撑不住了。
没多久，一个妇人匆匆进屋。她约莫三十余岁，穿着素色褙子，眉眼端正，神色里有疲惫，也有压抑的焦急。
这是他的母亲，陈氏。她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沈砚的额头。“总算退热了。”她声音不高，像是松了口气，却没有抱着他哭，也没有太多亲昵。
沈砚低声道：“母亲。”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氏看着他，目光软了一瞬。“醒了便好。你父亲这几日忙卫所的事，家里也乱。你先养着，别再胡思乱想。”
沈砚点头。陈氏又嘱咐丫鬟几句，便起身离开。她来得快，走得也快。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一件事。在沈家，爱也是分轻重的。
长兄是家族的未来。幼弟是母亲的心头肉。他这个次子，只要不出事，便算安稳。
傍晚时，外头雨停了。丫鬟扶他下床，在屋里走了几步。
沈砚借着这个机会，慢慢看清了自己的院子。院子不大，墙角有一口水缸，缸边长着青苔。廊下挂着几件洗旧的衣裳。书房门半开，里面堆着兵书和账册，却都蒙了薄灰。
远处隐约传来操练声。一声，两声。稀稀拉拉，不成气候。沈砚站在廊下，扶着柱子。海风从墙外吹来，带着盐味，也带着一种潮湿的腐气。
他忽然听见院门外有人说话。“卫所又拖饷了？拖了两月了。听说有几个军户昨夜跑了。”
“跑？跑得掉么？拿回来还不是打死。”
“打死也比**强。”声音很快远去。
沈砚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不是来到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他来到的是一个已经开始漏水的破船上。而他现在，只是船舱里一个刚醒来的少年。
夜里，沈砚重新躺回床上。窗外潮声隐隐。他没有再想为什么重生，也没有想北京，更没有想回去。那些都太远。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命。
他现在要先弄清楚：沈家有多少人。父亲信谁。长兄怎么看他。母亲为何疏离。卫所为何欠饷。家中账册藏在哪里。
还有，自己这个嫡次子，到底能做什么。黑暗里，他慢慢闭上眼。
海风吹动床帐。
这一夜，沈砚没有立誓。也没有说什么大明还有二十二年。
他只是用很轻的声音，
问了自己一句：“我该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