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景和八年------------------------------------------ 景和八年，景和八年，盛夏时节。，晒得田地里的泥土发烫，路边的野草都蔫巴巴垂着叶子。正是午后最燥热的时候，村里的大人都躲在家里歇晌避暑，唯独一群半大的乡下娃娃，不怕热不怕晒，扎堆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纳凉听古。，层层叠叠的枝叶撑开一**阴凉，是村里小孩一年四季的玩乐宝地。，坐着村里最年长的二爷爷。，挽着破旧的粗布短褂，裤腿高高挽起，露出黝黑干瘦的腿脚。手里攥着一把快磨破边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慢悠悠给一群娃子讲着百年前的老旧事。，还要从前朝末年说起。，天下大乱，战火滔天。，可惜末年君昏臣弱，朝堂腐朽不堪，根本守不住万里河山。北方的胡虏铁骑大举南下，一路攻城掠地，杀得中原大地血流成河。，南宋最后的精锐全军覆没，绝境之中，前朝首辅陆秀夫万般无奈，只能背着年幼的宋哀帝纵身跳海，以身殉国。，存续数百年的大宋王朝，就此彻底覆灭。，山河沦陷。，根本不是人过的。胡虏占据中原，烧杀抢掠****，随处可见**、战死的百姓，路边堆满无人收殓的尸骨，狼烟四起，民不聊生，天下百姓全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山河将倾的危难关头，大靖太祖横空出世，应运天命起兵**。，只知道他就是从咱们这片穷乡僻壤起家，带着一群穷苦百姓**而起，步步为营，征战四方。
整整十年浴血厮杀，太祖带着大军扫平了南明所有的残余伪势力，又将盘踞中原的塞外胡虏尽数驱逐出境，收复了破碎的万里山河，彻底平定天下乱世，硬生生为后世百姓打出了一个太平王朝。
五岁的李辰混在一众娃娃最前排，乖乖蹲着。
他顶着一张稚嫩白净的小脸，看着只有五岁孩童的模样，心里却装着一个二十五岁的现代成年人灵魂。自从穿越到这个大靖贫苦农家，他每天都在悄悄打探这个世界的信息。
这会儿听二爷爷讲古，他忍不住想起前几天听过的版本，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小声插嘴：“二爷爷，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呀，你之前说太祖是从湖南起的兵！”
就这一句插话，直接把二爷爷的兴致打断了。
老人当即双眼一瞪，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几分长辈的威严，脸瞬间垮了下来，蒲扇“啪”地一声拍在青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什么湖南！你这小屁孩净胡咧咧！”
二爷爷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虚抬手作势要拍他，语气严厉：“铁定是你记性差，听岔记错了！咱们太祖爷，明明就是土生土长，从咱们本地起的兵！还湖南，你听谁瞎掰的！”
李辰吓得脖子一缩，连忙闭上嘴不敢吭声。
可二爷爷的火气还没消，看着底下一群叽叽喳喳、爱插嘴的小兔崽子，嗓门陡然拔高几分：“都给我坐端正！还听不听故事了？想听就安安静静竖着耳朵听，少废话、少插嘴！”
“要是谁不想听，立马滚去别处玩！老头子我一把年纪，费口水费力气，还懒得给你们这帮皮猴讲故事呢！”
一众乡下娃娃最怕这位严厉的二爷爷，闻言个个身子一僵，连忙规规矩矩坐好，小手放在膝盖上，连连点头讨好。
“听听听！我们好好听！二爷爷您继续讲！”
“我们再也不乱插嘴了！您别生气！”
见这群娃子安分下来，二爷爷这才压下火气，冷哼一声，低声骂了句：“一群小兔崽子，个个嘴碎得要命。”
随后他挠了挠花白的后脑勺，一时忘了讲到哪，随口问道：“老子刚刚讲到啥地方了？谁还记得？”
旁边一个十岁出头、最机灵的半大男孩立刻举手，大声抢答：“二爷爷！讲到太祖爷从咱们老家起兵打天下！”
“对对对，就是这话！”
二爷爷瞬间来了精神，腰板一挺，脸上满是身为大靖百姓的自豪，摇头晃脑继续讲道。
“咱太祖爷那是真英雄、真雄主！从咱们这穷地方起兵之后，十年征战，从无败绩！”
“先是扫平了那些占山为王、割据一方的乱军，又剿灭了南明的伪**，最后把所有入侵中原的胡虏全都赶跑了，彻底稳住了咱们中原的江山！”
“天下平定之后，太祖爷远赴泰山，祭天封禅，正式**称帝！定国号为大靖，改元**，就此开启了咱们大靖的太平盛世，让咱们老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
讲完这段开国历史，二爷爷歇了口气，慢悠悠扇了两下蒲扇，脸上露出一副深藏不露的神秘模样，压低声音，凑着孩子们继续唠那些外人少知的秘闻。
“你们这帮小娃娃年纪小，好多大事都没听过。太祖爷可不只是会打仗守江山，当年**五年的时候，天下刚稳没多久，太祖就亲自挂帅，带领水师跨海远征**！”
“大军浩浩荡荡出海，打了整整一年，直接把那**小岛彻底踏平，收归咱们大靖版图，改名叫宪州，归咱们**直接管辖！”
说到这里，二爷爷嘴角咧开，露出几分乡下老汉打趣的笑意。
“老夫当年听老一辈人传言，那宪州地界的女子，性子温顺得很，温柔乖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伺候人的手艺更是一绝，比咱们中原不少泼辣妇人省心多了！”
这话一出，树下所有半大孩子瞬间眼睛发亮，满脸都是孩童最纯粹的向往。
旁边一个胖乎乎、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当即一拍大腿，兴冲冲喊道：“那也太好了！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一个宪州的媳妇回家！”
一众小孩顿时跟着起哄，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二爷爷直接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泼了一大盆冷水。
“嘿嘿，你们想得到美！这辈子啊，你们这群普通农家娃，想都别想！”
他神色一正，收起玩笑，郑重说起了太祖定下的铁律规矩。
“太祖爷当年平定宪州后，特意立下死规矩：宪州籍的女子，终生只能给中原人做妾，绝对不许扶正做正妻！”
“而且还有更严苛的律法：凡是宪州妾室生下的儿子，落地就是奴籍，生来就要受宫刑；生下来的女儿，世世代代也只能沦为妾室，五代以后，才能入我大靖的民籍！”
“当年这条律法刚颁布，朝堂上两个德高望重的大儒，拼死上奏劝谏，说律法太过残酷。可太祖爷心意已决，半点不改！最后那两个大儒刚烈至极，当场撞柱死在金銮殿上，就算以死相谏，也没能撼动这条规矩半分！”
一群孩子听得目瞪口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愣了好半天，才有个小孩小声嘟囔：“不能娶来当媳妇，那纳成小妾不就好了？”
二爷爷摇着蒲扇，满脸看透世事的沧桑，耐心跟这帮懵懂的娃娃解释其中的门道。
“你们以为纳妾是那么容易的事？咱们大靖律法森严，规矩摆得明明白白！”
“寻常平头百姓，一辈子都不准纳妾！想要纳小妾，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你去从军打仗，立下功劳，混到千户以上的武官官职；要么你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考中秀才，有了**认可的功名身位！”
“除了这两种人，哪怕你家财万贯，也没资格纳妾，敢私自纳妾，就是触犯国法，要被官府治罪的！”
为了让孩子们听得更明白，他伸手指向县城的方向，举了个人人皆知的例子。
“就说咱们县城的王老爷！那可是远近闻名的大财主，家里良田上千亩，商铺好几间，金银钱财堆积如山，家底丰厚得吓人！”
“可他一辈子埋头挣钱，半点书没读，功名考不上，官身更是没有！哪怕再有钱，也不敢碰纳妾的规矩！”
“如今他快四十岁的人了，偌大的家业没人继承，膝下一个亲生儿子都没有。没办法，最后只能从他亲弟弟家里过继了一个儿子过来，延续香火！”
听完这番话，树下所有小孩全都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嬉闹起哄。
一个个小脸严肃，默默记在心里。小小年纪的他们，第一次真切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哪怕是看似安稳的太平世道，也有着森严的等级、律法、尊卑，死死约束着每一个普通人。
有钱无权、无官无爵，在大靖王朝，终究还是低人一等，处处受限。
二爷爷看着若有所思的孩子们，心里感慨万千，又继续开口，语气满是庆幸。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生在大靖，算是生对了时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们是没见过前朝的苦日子，前朝的时候，田税十税一，人头税、苛捐杂税一大堆，每年还要无偿出徭役，修河铺路，累死**无数百姓，一年下来累死累活，到头来吃不饱穿不暖！”
“可咱们大靖不一样！历经太祖开国、太宗固本、高宗休养，再到如今在位的景和帝，整整四代明君，代代体恤百姓，轻徭薄赋！”
“如今**直接**了所有乱七八糟的杂税，更是把最重的田税，从前朝的十税一，改成了三十税一！家家户户的余粮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最关键的是，害人的人口税彻底废除，再也不会按人头收钱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就连历朝百姓最怕的徭役，也全都改了规矩！”
“如今**修桥、铺路、治河、建城，再也不征无偿民力，但凡征用百姓做工，不仅顿顿管饱、白吃白住，每天还会给工钱！”
说到最后，二爷爷满脸知足，长长叹了口气。
“百年来代代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人人有饭吃、家家有余粮，没有战乱，不缺活路。这般太平安稳的日子，跟前朝的人间炼狱比起来，简直就是天上地下！”
微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带来丝丝凉意，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一众孩童静静听着老人的感慨，懵懂地感受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安稳。
唯有蹲在最前排的五岁李辰，小小的身躯里，一颗成年人的心早已掀起了阵阵波澜。
景和八年，大靖王朝，四代明君治世，赋税宽松、百姓安居、无战乱、有活路。
这是一个远比史书上封建王朝，要开明、温和、安稳的时代。
但同时，森严的等级**、固化的阶级壁垒、严苛的功名律法，也死死锁死了底层普通人的出路。
有钱不如有权，富贵不如功名。
想要改变命运、跳出寒门泥沼，在这大靖天下，唯有读书考功名，或是从军立战功，这两条路可走。
年幼的李辰垂着眼帘，心里已然默默定下了主意。
重活一世，降生太平盛世，身处寒门贫家，他绝不能像父辈祖辈一般，一辈子困在田地之间，面朝黄土背朝天，庸庸碌碌过完一生。
读书，考功名，挣出身！
这，就是他在这个大靖王朝，唯一的破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