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煮了一碗面，然后继续去修车铺上班。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没说。我小时候恨他这一点。我妈走了，他连哭都不当我面哭。”沈用手指弹了一下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后来我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写信。不是给****。是给我**。写完就烧掉。烧了好几年。”
我沉默了。
一个人给死去的妻子写信，写完烧掉。一个人给死去战友的未婚妻写信，寄出去，用那个死去战友的名字。
他到底在给谁写？
或者，他只是在给所有不该死的人写，包括他自己？
“我问你一个问题。”沈忽然说。
“什么？”
“***有没有回过信？”
我想了想。铁盒里全是寄给***信，没有底稿，没有回信的痕迹。
“没有。”我说，“至少我没看到。我奶奶好像从来不回信。”
沈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我爸说，她第一封信就发现了。”
我一愣。
“什么意思？”
“***很聪明。我爸寄第一封信的时候，手忙脚乱的。他不知道陆怀舟写信是什么习惯，不知道他爱用什么词，不知道他的语气。他只知道陆怀舟写字潦草——他有一张陆怀舟写的纸条，上面划了字改了错。”
“那他说什么了？”
“他说，***回信了。唯一的一封回信。”
我睁大眼睛。
“她写了什么？”
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爸从来没给我看那封回信。他只是说，她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桂花。”
“桂花？”
“嗯。我爸在第一封信里提了桂花——他听陆怀舟说过，***喜欢桂花。但***回信的时候，写了一句‘桂花还没开’。我爸说，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就知道她发现了。因为陆怀舟是知道***喜欢桂花的，如果是真的陆怀舟写信，不会问‘桂花开了吗’，会直接说‘桂花开了吧’。”
他停了一下。
“但我爸还是继续写了。她没有戳破。他也不说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原来从头到尾，两个人都知道。写信的人知道收信的人知道，收信的人知道写信的人知道她知道。
但他们都不说。
他们用“怀舟”这个名字，撑了二十五年。
“你看过那些信吗？”我问。
“看过一部分。”沈说，“我爸有时候会给我看一两封。不多。他说那些信不是写给我的。”
“那写给谁的？”
“写给****。但也写给他自己的。”
沈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杯子空了，他还在搅，勺子碰到杯壁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爸这辈子没有别的爱好。他不喝酒，不打牌，不钓鱼，不养花。他的手机用到**年还是诺基亚的砖头机，通讯录里只有我和隔壁老王。但他有一个锁着的抽屉。”
“抽屉里有什么？”
“信纸、信封、邮票、一支钢笔、一瓶墨水。每次写信，他都先打草稿。写完不满意，撕掉重写。我小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常看到他趴在桌子上，旁边一堆揉成团的废纸。他看见我，就摆摆手让我回去睡。第二天早上去邮局，把信寄出去。回来的时候心情总是好一点。”
沈放下勺子。
“他这辈子所有要说的话，都写在那些信里了。不在的时候，他是个沉默寡言修车的。但在那些信里，他是一个会关心人、会开玩笑、会说‘来都来了’的人。”
我想起铁盒里那封信——“来都来了，给怀舟的爸妈求了平安。我知道你不信这个，但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是沈问山本人的语气。他模仿了二十五年陆怀舟，但偶尔，会有他自己的语气从字缝里漏出来。像冬天穿了一件别人的棉袄，不小心露出自己的衣角。
“他最后怎么样？”
沈看了我一眼。
“生病。肝硬化。去年走的。”
又是一个“去年”。
“走之前他跟我说，让我去看看***。他说，不用说话，看看就好。”沈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还没来得及去，***就走了。”
我们都不说话了。
外面的天开始暗下来。星巴克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旁边那桌八卦的女孩早就走了，换成了一对情侣，面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