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上周四开始，马骏驰就找她谈了三次话。
三次谈话的核心只有一句："这件事你不要管。"
秦沫听懂了。
意思是——别挡道，有人顶。
她知道那个"有人"是谁。
全公司都知道。
辰远科技三年来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出了事，找钟予白。
理由充分。
他是执行统筹岗。名义上对接各个部门，协调项目流程。说好听了叫"枢纽"，说难听了——
传话筒。背锅侠。人形沙包。
方案是他写的，汇报PPT上署名永远是部门负责人的。
加班熬到凌晨三点的通宵邮件，发件人是他，但cc栏里永远挂着上级的名字。等客户回邮表扬，功劳自然归到cc栏那个名字头上。
他做得多，位置低，没**，不社交，不喝酒，不抽烟，不参加团建。
中午在茶水间吃盒饭，晚上最后一个关灯走。
这种人，在公司食物链的底端。
比前台还底端。
前台好歹有人求着帮忙拿快递。
钟予白连快递都没有——他没有**的习惯。
"钟予白？"马骏驰又叫了一遍。
钟予白回过神。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会议室安静得像手术台。
他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马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您希望我解释什么？"
"解释一下，"马骏驰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材料，"你负责的执行统筹环节，为什么会出现四次交付节点延误。四次，钟予白。每一次都是你这个环节卡住的。"
钟予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
奶皮已经彻底凝固了，像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马总，"他抬起头，"这四次延误的具体原因，我在每次节点汇报邮件里都详细说明过。您看过吗？"
马骏驰的笑容僵了0.5秒。
站在旁边做会议记录的行政助理小姑娘手一抖，差点把笔掉了。
全场空气压强升高。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
"你看没看我写的东西？"
底层员工问副总"你看没看"，在辰远科技的历史上，属于开天辟地头一遭。
马骏驰迅速恢复了笑容。他在商场混了二十年，这点场面还不够他皱眉头的。
"钟予白，我当然看过。"他的语气多了一丝冷，"但邮件是你单方面的说辞。我现在需要你当着全体同事的面，正式说明——你是否承认，执行统筹环节存在严重失职。"
这句话一落，前排几个中层主管交换了一下眼神。
意思很明确了。
不是在讨论问题。
是在逼你签认罪书。
钟予白盯着马骏驰看了三秒。
三秒钟里，他的脑子转得比公司那台永远在转圈的打印机快一百倍。
三年了。
三年的隐忍。三年的加班。三年的被抢功、被甩锅、被当空气。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今天。
等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一条任人宰割的咸鱼、等所有甩锅的人松懈到了极点、等所有的锅全部堆到他一个人头上——
堆得够高了。
高到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砸死一片人。
"马总，"钟予白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我不承认。"
会议室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他说什么？"
"他说不承认。"
"疯了吧？"
马骏驰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笑，带着一种"不识抬举"的玩味。
"钟予白，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你知道这句话的后果是什么？"
"知道。"
"那好。"马骏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向会议桌中央，"人事部已经拟好了协商**函。念在你在公司三年的份上，给你N+1的补偿。你签字，今天走。体面。"
他的语气在"体面"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潜台词——
你不签，就不体面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两百多双眼睛盯着钟予白。
有人替他捏了一把汗。有人在等他认怂。有人已经在心里给他写好了"辰远科技史上最惨员工"的墓志铭。
钟予白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
打印纸很白，字体很黑，公章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