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进修保送名额变更通知单上的字迹像烧红的铁条一样烫进我的眼睛。
"原推荐人林晚秋，现变更为钱雅琳。审批人：高宏伟。"
这张薄薄的纸被夹在他公文包最底层，压在两份设备采购合同中间。
我捏着这张纸，指头用力到纸角起了褶皱。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瓷砖的声响。
高宏伟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打领带，声音从门里飘出来，带着他在科室训人时的那种理所当然："晚秋，今晚我应酬，省卫生系统的领导请吃饭。**导尿管记得九点前换，别又忘了。"
镜子映出他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和领带夹上那点金色的光。
我从卧室慢慢走出来，站在过道里。
他转身，看到我手里那张通知单的时候，打领带的手停在半空。
领带夹从他指缝里滑出去，磕在地砖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把纸举起来，让走廊的日光灯照亮上面每一个字。
"解释一下。"
我的声音平静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高宏伟的嘴抿了一下，刚才那点意外很快被他惯用的那副副院长派头盖过去了。
他把背挺直，下巴往上抬了抬。这是他准备跟我讲道理的标准姿势。
"晚秋，你先听我说。"
我没让他说下去。
手伸进围裙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用了三年的小记事本。
里面记着日期、人名、数目。最近三个月，每到周四晚上八点以后，会有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拎着手提袋进他办公室，待二十分钟出来，手里的袋子就空了。
"在你编故事之前。"
我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线悬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想清楚再开口。"
七天前。
我像往常一样，在早上五点五十准时睁眼。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枕头上连个压痕都没有，被角整整齐齐，跟宾馆客房似的。
这已经是高宏伟连续**周以"科室值班"的名义不回家了。
我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这套房子在县人民医院家属院的三楼，六十五平的两居室，是高宏伟当上副院长之后医院分的福利房。
墙皮有两处鼓包，厨房下水道隔三岔五返味，客厅那台空调是婚前我爸家里搬过来的旧货，制冷的时候嗡嗡响得像拖拉机。
但这是我结婚五年来住过的唯一一个家。
我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八岁，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发黄，眼底下有一圈洗不掉的灰色。
身上那件棉质睡衣是妈去世前买给我的，领口洗得松松垮垮。
跟高宏伟衣柜里那些挂着免烫标签的衬衫摆在一起，就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我叫林晚秋。
一个在县医院心内科当了六年的护士。
六年前我刚从卫校毕业的时候，我爸林德厚是县医院的老内科主任，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二年。
高宏伟那时候还是心内科的住院医师，工资不到四千块，租住在医院后面那条巷子里的平房。
我爸看他老实肯干，主动带他、教他，手术台上一次一次给他机会，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喂给他。
后来我爸又把他推荐给省里的老同学陈国良主任，让他去省医院进修了半年。
回来以后，高宏伟升了副主任医师，又过了两年升了科室副主任，再过一年，直接跳到了副院长。
所有人都知道，高宏伟的每一步都踩着我爸的肩膀上去的。
我爸当时高兴得不行，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块璞玉。
高宏伟第一次上门提亲的时候，带了两条烟一箱牛奶，我爸当场就答应了。
"这孩子踏实。"我爸对我说，"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我妈那时已经走了三年了。家里就剩我爸一个人，他想把我交给一个靠得住的人。
婚后第一年，日子确实还过得去。
高宏伟虽然话不多，但按时回家，工资卡交给我管，逢年过节还会给我爸买两瓶好酒。
变化是从他当上副院长那年开始的。
先是应酬变多。一周有四五天不回家吃饭，说是接待上面来检查的领导，要陪卫生局的人喝酒。
然后是嫌弃。我炒的菜"不上档次"，我穿的衣服"拿不出手"，我说话的方式"太像护士不像副院长夫人"。
最后是冷暴力。不吵不闹不搭理。回到家关上书房门，我端杯水进去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