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蛰刚过的青石镇，药铺里的药香比往年都要浓重几分。
我跪在公爹床边，给他翻身擦洗，动作轻缓，像是在侍弄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是我的公爹，也是这青石镇上最有名望的药铺老掌柜，陈宝山。
他已经瘫了整整三十年，脊背像一截朽木，钉死在这张黄花梨的大床上。
可他那张脸红润得出奇，皮肤绷得紧实，不像八十岁的人，倒像是六十出头。
我是一个绣娘出身的村姑，嫁进这陈家药铺当媳妇，整整三十年了。
三十年前，我爹欠了陈家的药债，还不起，便把十八岁的我送来抵了数。
陈宝山当时拍着我爹的肩膀说，放心，我拿她当亲闺女疼。
为了还债，也为了我爹那张抬不起来的脸，我认命嫁了他儿子陈昭光。
婚后第三天，陈昭光就出了远门跑商，留下一句话：爹身子不好，你照顾着。
我当时想，瘫痪的老人，撑不了几年，熬一熬就过去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老东西瘫了三十年，愣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从十八岁的姑娘熬成了四十八岁的黄脸婆，腰弯了，手糙了，头发白了大半。
而他，躺在那张床上，面色红润，气息悠长，好像这三十年的光阴全从我身上刮走，贴到了他脸上。
铜盆里的热水映着我灰败的脸色，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还没散尽的薄雾。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老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咽气？
陈宝山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开口了："素锦，今儿的药汤熬了没有？"
他声音中气十足，一点不像瘫了三十年的人。
我忍着腰上的酸痛站起来，把毛巾搭回盆沿："熬着呢，再有半柱香就好。"
"加了鹿茸没有？"
"加了。"
"几钱？"
"您吩咐的，三钱。"
他这才满意地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行，你去吧，记得把窗帘拉严实，我怕风。"
我拉好窗帘，端着铜盆退出去，脚步声轻得像只猫。
三十年了，我伺候这个老头子，比伺候祖宗还精细。
他要喝什么温度的水，我一摸碗壁就知道。他要翻几次身，我半夜听见被子响就会醒。他的屎尿我端了一万多回，每一回都得现烧热水给他擦得干干净净。
镇上的人都说，陈家那个媳妇，真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孝顺人。
可谁又知道，我的命也在这一天天的伺候里，慢慢枯下去了。
二十五岁那年，我开始掉头发。三十岁，月事就不准了。四十岁往后，走几步路就气喘。
镇上的赵郎中给我把过脉，皱着眉说了一句"气血亏得厉害"，让我多吃些补血的东西。
陈宝山听了，笑呵呵地让我从药铺的柜上自己拿。
我拿了两副当归黄芪，还没喝完一副，他就让铺里的伙计把药材收起来了，说是要留着给大主顾备货。
我也没再多嘴。
毕竟，我只是个抵债嫁进来的媳妇，在这家里，连条板凳都不算。
灶上的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厨房。
我搅了搅药汁，盯着那锅黑乎乎的汤出神。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夜。他要是个正常的瘫子，早该走了。
可陈宝山的身子骨好得邪乎。不发烧，不咳嗽，连个褥疮都不长。
镇上人都说是我伺候得好。我心想，伺候得再好，也架不住一个瘫了三十年的老人不生一场大病。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个正常的病人。
这个念头只冒了一个尖，就被我自己按下去了。
不可能的。我亲眼看过他的腿，软得跟两条面条一样，拿**都没反应。
可那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药铺刚开门，镇上的刘婶就带着一篮子鸡蛋来了。
她不是来买药的，是来串门的。
刘婶往柜台上一靠，嗓门比铜锣还响："素锦啊，你家公爹真是个有福气的人。瘫了三十年，身上干干净净的，脸色比我家老头子还好。这都是你的功劳。"
铺里的伙计温叔正在称药，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刘婶又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镇东头的王寡妇，伺候她婆婆才三年，人就垮了。你看看你，三十年，铁打的人也得锈。你可别不当回事，该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