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绫套上脖子的那一刻------------------------------------------，三月十九日，凌晨。。，天还没亮。，是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见过天亮了。十六年的皇帝当下来，他习惯了凌晨批折子，深夜听奏报，中间被文官气醒，被武将气醒，被太监气到睡不着。。。。，沉重、悠长，在空荡荡的紫禁城上空回荡。——————，像是这座三百年皇城最后的叹息。。，听着自己的钟声在宫墙之间撞来撞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想起十六年前**那天，也是这口钟，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百官齐集，山呼万岁，他觉得这钟声是天下之主的声音。。
这钟声只是一个孤独的人，在向空荡荡的宫殿喊话。
他等了一刻钟。
又等了一刻钟。
朝会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在盘旋，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歪着头看他。
太监跑了。
宫女跑了。
侍卫也跑了。
连他前天派出去传旨的太监都没回来。
“陛下……”
身后传来王承恩的声音，这位跟了他十几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此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手里捧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
“陛下，该换衣裳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件袍子，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龙袍。
是寻常百姓穿的青布棉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补丁。
王承恩的意思是——穿上这个，混出城去，也许还能活。
三月的北京还很冷，夜风从广场上灌进来，他穿着的龙袍挡不住寒意。但他没有接那件袍子。
“陛下……”
“王承恩。”
“奴才在。”
“皇后呢？”
王承恩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皇后娘娘她……已经自缢了。”
朱由检闭上眼睛。
周皇后。
他记得她刚入宫时的样子。十六岁，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敢正眼看他。
她不争宠，不干政，不给他添任何麻烦。十六年来，她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夭折，最后一个还在襁褓中。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说“陛下陪陪臣妾”，从来不问“陛下心里有没有臣妾”。
她只是等。等他批完折子，等他见完大臣，等他偶尔想起来，去坤宁宫坐一坐。
每次他去，她都会亲手煮一碗面。
“陛下辛苦了。”
就这一句。
十六年，就这一句。
“孩子们呢？”
“太子和永王、定王……已经安排人送出宫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至少，孩子们还能活。
“走吧。”
他走**阶，步伐很稳，像每一次上朝一样。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目光直视前方。
当了十六年皇帝，别的不说，走路的气派是刻在骨头里的。
王承恩跟在后面，泪已经流了下来，但他不敢出声。他咬着袖子，跟在皇帝身后，一步一步。
他们走过三大殿。
太和殿。
中和殿。
保和殿。
朱由检没有停下，但他的目光在每个殿门上停留了一瞬。
十六年前，他在这里**。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从哥哥朱由校手里接过这个烂摊子。朱由校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弟弟，哥不行了，你来。”他跪在床前，说：“哥，我不会。”朱由校说：“不会就学。哥也是学着当皇帝的。”
他学了。
他学得很认真。
他每天批折子到三更，一年只休息三天。大臣们说“陛下勤政”，百姓们说“皇上是个好人”。可好人当不了好皇帝，勤政也救不了大明。
他杀魏忠贤的时候，觉得是对的。阉党乱政，该杀。
他罢黜东林党的时候，觉得是对的。党争误国，该罢。
他杀袁崇焕的时候，觉得是对的。辽东战事失利，该杀。
他信任杨嗣昌的时候，觉得是对的。这个人有能力，该信。
每一个决定，他当时都觉得是对的。可回头看，全都是错的。
错的。
错的。
错的。
可是——
他当时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教他。他十六岁**，身边没有一个能信的人。父亲只当了一个月的皇帝就死了，哥哥沉迷木工活，太后只会说“陛下要勤政”，大臣们只会说“陛下圣明”。
他一个人。在龙椅上，坐了十六年。周围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你这样做不对。
“陛下，到煤山了。”
王承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朱由检抬头，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煤山不高，从山脚到山顶不过百步。
但朱由检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记忆上。
十六年的记忆。
六千多个日夜。
无数个奏折，无数场廷议，无数次在深夜独自坐在乾清宫里，对着烛火发呆。
他想起自己刚**时，发誓要中兴大明。
他勤政。每天批折子到三更，有时候批到天亮，眼睛都睁不开，让太监念给他听。
他节俭。龙袍打补丁，宫里不吃肉，连皇后的首饰都捐了。大臣们劝他“陛下不必如此节俭”，他说“百姓吃不上饭，朕吃不下肉”。
他认真。每一个折子都亲自批，每一个官员都亲自见。有一次批了三天三夜的折子，批完之后直接晕倒在御案前。
可他越努力，大明越烂。
农民**，从陕西烧到**，从**烧到湖广。
满清入关，从辽东打到山东，从山东打到直隶。
天灾人祸，旱灾、蝗灾、瘟疫，一年接一年。
文官**，武将跋扈，太监弄权——他像一个掉进沼泽里的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朕最对不起的不是祖宗，是天下百姓。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涌了无数次，此刻终于说出口。
“王承恩。”
“奴才在。”
“朕对不起百姓。”
王承恩跪下了。
“陛下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的声音在发抖，额头重重地磕在石头上，“是那些文官！是那些武将！是那些——”
“够了。”
朱由检制止了他。
他不想在最后一刻，还在听推卸责任的话。
责任就是他的。
大明亡了，就是他的错。
不管有多少理由，不管有多少客观原因，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担责的人就该是他。
这个道理，他十六年前不懂。
现在懂了。
可惜太晚了。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
那是一根明**的丝绦，绣着五爪龙纹。十六年前，他第一次系上它的时候，觉得它代表无上的权力。那时候他还小，腰太细，腰带系紧了勒得慌，系松了往下掉。太监帮他调整了好几次，才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此刻他才明白，它代表的不过是枷锁。
从系上它的那一天起，他就被锁在龙椅上了。不能喊累，不能认输，不能说“朕不行”。因为他是皇帝，因为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把腰带系在歪脖树的枝干上。
打了结。
王承恩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陛下！陛下三思啊！陛下——”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北京城。
天边已经泛白，东方的天空露出一线鱼肚白。城里的火光还在燃烧，李自成的军队在城中肆虐，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哭喊声。
三百年的大明，就要亡了。
亡在他的手里。
“朕对不起祖宗，对不起天下百姓。”
他把头伸进了白绫做的套子里。
王承恩扑过来，却被他一脚踢开。
“别拦朕。”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让朕死得有尊严一点。”
王承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一样锋利。
他闭上眼睛。
然后——
脚下一空。
白绫收紧，勒进脖子的皮肤。
疼痛从颈部蔓延开来，像火烧一样。他的喉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气管被压迫的声响。他的脸开始发胀，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
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十六年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
杀魏忠贤。
罢阉党。
杀袁崇焕。
农民**。
满清入关。
天灾。
人祸。
一张张脸。
一个个决定。
一次次后悔。
最后，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自己挂在上面，像一个破布娃娃。
这就是结局吗？
就在这时——
“臭小子！你给老子活下来！”
一个声音。
在他脑海里炸开。
不是王承恩的声音。
不是任何人的声音。
那声音苍老、暴躁、带着一股让人想要跪下服从的威严。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更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朱由检猛地睁开眼睛。
白绫还在脖子上。
风吹过来，他的身体轻轻晃动。
“谁？”
他在心里问。
“你祖宗！”
“哪个祖宗？”
“大明洪武皇帝朱**！你老子的老子！你给老子听好了——”
然后——
更多的声音。
涌了进来。
“天呐，皇爷爷您别吓他，他都要被您吓死了……”
“打！打不过也要打！不打不是朱家人！”
“朕当年就是从俘虏营里跑回来的。被俘虏不可怕，**才可怕。朕被俘虏了一年，照样回来当皇帝了。”
“孩子，先别死。歇歇，歇够了再打。朕当年也是躺够了才起来干活的。”
“朕在的时候文武并济，怎么到你这一代就全垮了？你把朕的那些大臣都弄哪去了？”
“太监可以用。魏忠贤虽然坏，但他好用啊。朕用太监用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大明亡了。”
“朕觉得还是应该勤政爱民。朕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你批不批？”
“打仗好玩！重来一次朕带你打！朕当年在应天府城外打得可爽了！”
“别急，慢慢来。朕当年也是慢慢来，一步一步稳住的。你急了就容易出错。”
“海关能赚钱！开海禁！通商！银子就来了！你别老盯着农民那点税！”
“吵什么吵……又不是第一次**……朕当年二十八年不上朝，不也没亡吗……”
朱由检的脑子炸了。
十三个声音。
同时在他脑海里响起。
吵成一团。
有人骂他废物，有人劝他别死，有人分享被俘虏的经验，有人怂恿他出去打仗，有人讨论财政**，有人争论要不要杀魏忠贤，有人打哈欠说“吵什么吵”。
“朕……”他在心里喊，“朕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没人理他。
“朕要死了！你们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还是没人理他。
朱**骂朱棣：“你闭嘴！朕在教训重孙！”
朱棣回嘴：“皇爷爷您那套早就过时了！”
朱祁镇插话：“二位祖宗别吵了，朕当年就是因为没听劝才被俘虏的……”
朱厚照兴奋地喊：“让朕出去打仗！朕等了三百年了！”
“够了！”
一声暴喝。
所有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了三秒。
然后，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他说话了。
不是骂人，不是喊打喊杀。
是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臭小子，老子给你第二次机会。你要是再搞砸，老子亲自下来抽你。”
朱由检愣住了。
第二次机会？
什么意思？
他还来得及想明白，眼前突然一黑。
天旋地转。
白绫的勒痛感消失了。
脖子的压迫感消失了。
冷风、火光、喊杀声，全都消失了。
然后——
他感觉到了脖子上的疼痛。
不是勒痛。
是摩擦的痛。
白绫还在脖子上。
他还挂在歪脖树上。
但——
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
天亮了。
东方的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
王承恩还跪在地上，额头全是血，还在哭。
远处，李自成军队的喊杀声还在。
一切都没有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脑子里那十三个声音，还在。
朱**：“醒了？别挂了，下来。老子有话跟你说。”
朱棣：“小子，往下爬，别摔着。朕当年从战场上摔下来过，疼得很。”
朱祁镇：“慢慢来，朕当年从俘虏营逃跑的时候也是慢慢来的……”
朱厚照：“快点快点！朕等不及了！”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
他伸手，解开了脖子上的白绫。
脚踩到了实地。
他站在煤山上，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活着。
“陛下……陛、陛下……”王承恩爬过来，满脸是血，满脸是泪，“陛下……”
朱由检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王承恩。”
“奴才在。”
“李自成进城了？”
“进、进了……”
“朕知道了。”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山下。
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
三百年的大明，还在。
“但朕不怕了。”
他听到自己说。
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王承恩愣愣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个时辰前，这个人在歪脖树上挂了白绫。
现在，他说——
“朕不怕了。”
朱由检没有解释。
他在心里问：“祖宗们，接下来怎么办？”
朱**：“先活下去。”
朱棣：“活下去再说。”
朱祁镇：“对，活下去最重要。”
朱厚照：“然后打仗！打！”
朱载垕：“打什么打！先搞钱！”
朱翊钧：“吵什么吵……又不是第一次了……”
朱由检：“……”
他好像有点后悔活下来了。
但他还是笑了。
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