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萍与他的冷面长官

惊鸿一瞥------------------------------------------，大上海舞厅。，靡靡曲调萦绕耳畔，这里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销金温柔乡，亦是三教九流暗流涌动的情报交集地。，面前摆着一杯静置许久、几乎未曾动过的威士忌。，并非贪图声色欢愉，只为与代号 “老枪” 的情报贩子完成一场隐秘交易。，无人会深究西装革履、气度矜贵的沈先生在此究竟是寻乐还是应酬，恰好成了最好的身份掩护。，老枪起身拱手告辞。，正欲起身离去，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却骤然骤然亮起，骤然攫住了全场目光。“有一只小小的船，飘过了东南西北……”，喉间漫出第一句婉转唱腔时，沈砚辞正要起身离去的身形，骤然凝在原地。，彼时，他尚不知她名姓，只一眼，便刻进了心底。，悠扬清冽又裹着淡淡怅惘的歌声，缓缓漫过喧嚣舞厅的每一处角落。《船》。“有一只小小的船，飘过了东南西北西北东南，盛载了多少憧憬，盛载了多少梦幻，来来往往无牵绊……有一只小小的船，飘过了东南西北……”，深蓝旗袍勾勒身姿，衬得她肌肤莹白胜雪。
眉眼清亮倔强，眼底却氤氲着一层水光，泪珠无声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滚落，仿佛重重砸在了沈砚辞沉寂多年的心湖之上，漾开层层涟漪。
他半生浮沉上海滩，阅尽世间浮华，见惯了风月场里逢场作戏、刻意攀附的女子，也听腻了无数歌女为博宾客青睐，刻意拿捏姿态、献媚讨好的唱腔。
却从未遇见过这般姑娘，将心底深埋的脆弱、骨子里不肯弯折的倔强，连同对情爱藏了许久的懵懂期许，尽数揉进婉转歌声里，字字走心，句句动情，直撞他尘封已久的心房。
那清亮歌声，穿透了周遭纸醉金迷的靡靡之音，也叩开了他冰封多年、从不为谁轻易动摇的心门。
“盛载了多少憧憬，盛载了多少梦幻，来来往往无牵绊……”
沈砚辞缓缓落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杯微凉的威士忌，目光却再也无法从舞台上那个纤细身影身上移开分毫。
他在陆依萍身上，看见了一种极为熟悉的气质 —— 孤独，却自带一身傲骨。
自那日起，沈砚辞便成了大上海舞厅最特殊的常客。
依旧固定坐在二楼角落的贵宾包厢，不与旁人寒暄应酬，更不涉足声色寻欢。
偶尔照旧借着舞厅掩护在此接头办事，更多时候，只是安静独坐一隅，只为静静听白玫瑰唱一曲婉转小调。
他默然望着她在舞台上熠熠生辉，望着她眉眼间偶尔掠过的落寞忧愁，也默默看在眼里那个叫何书桓的记者频频伴在她身侧，看二人朝夕相伴的温情甜蜜，也看他们时而争执别扭、辗转拉扯的情愫纠葛。
他始终隔著人群，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安静观望，从不靠近。
……
“先生，这位白玫瑰唱功拔尖，只是性子太过刚烈执拗，听说还是陆振华陆司令的千金，在家中反倒不受待见。”
刚踏出包厢的老枪脚步微顿，回头瞥了眼舞台上的身影，随口向沈砚辞提了一句。
沈砚辞指尖轻捻酒杯，并未应声接话，只眸色沉沉，掩去心底翻涌的情绪。
那一晚，回到自家公馆后，他第一次向身边助理下达了指令。
“查一下陆家近期所有动向。”
话音稍顿，修长指尖轻轻敲击着檀木桌面，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依萍唱到 “来来往往无牵绊” 时，眼底那抹决绝又落寞的模样，嗓音低沉冷冽，再添一句：
“还有，盯紧那个叫何书桓的记者。”
“是。”
助理虽心底满是疑惑，不解先生为何突然在意一个舞厅歌女和无名记者，却不敢多问，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沈砚辞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万家灯火，心绪难平。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初见一面，便对这个陌生姑娘这般放在心上。
或许是那首戳中人心的《船》，或许是那滴落进他心底的清泪，又或许，是她骨子里那份孤高与倔强，莫名牵动了他的心弦。
没过两日，助理便将整理完备的卷宗与调查报告，尽数送到了沈砚辞的书房。
纸上条理清晰，写满了陆依萍的一应履历身世。
她是北洋旧部、上海滩陆振华的女儿，生母傅文佩性情温婉软弱，常年受陆家雪姨一众排挤冷落，母女二人搬出陆府，清贫度日，相依为命。
陆司令素来偏爱其他子女，对她向来冷淡疏离，家中姊妹隔阂深重，亲情淡薄，少有温情可言。
也正因不愿屈从陆家的冷眼与束缚，不愿仰人鼻息，她才甘愿放下司令千金的身段，隐姓在大上海舞厅以白玫瑰为艺名驻唱，靠自己的歌喉养活母亲与自己，骨子里傲气凛然，绝不低头。
感情纠葛更是写得明明白白。
她与申报记者何书桓相识相恋，情根深种，满心憧憬着往后相守的岁月。
只是二人性情皆有执拗之处，加之陆家和周遭人情的牵扯，时常心生误会、争执不断，分分合合，情愫纠缠难解。何书桓游走在陆家众人之间，与陆家其他小姐亦牵扯不清，却偏偏俘获了陆依萍一颗真心，让她爱得热烈，也伤得隐晦。
一字一句，将她的身世处境、家庭纠葛、性情本心，还有那段深陷拉扯的爱恋，剖析得清清楚楚。
沈砚辞坐在檀木椅上，指尖一页页翻过调查卷宗，眸色渐深。
原来她的倔强，是身世寒凉里逼出来的铠甲；她的忧愁，是亲情零落、情爱牵绊里藏不住的无奈。
那一日舞台上歌声里的迷茫与期许，眼底的脆弱与孤高，瞬间都有了缘由。
他终于懂了，她就像歌里那只漂泊无依的小船，无枝可依，无岸可泊，只能独自在尘世风雨里，勉强撑着一身骄傲，缓缓漂流。
而他，偏偏在茫茫人海里，一眼望见了这只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