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术室外的走廊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我妈跪在瓷砖地上，死死抱着我的腿，指甲掐进小腿的肉里。
"清清，你弟弟才十岁，你忍心看着他死吗？"
我爸站在旁边，巴掌扬在半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往外凸。
"不孝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了。"
我看着这两张脸。
十九年。他们没给我开过家长会，学费是我自己借的，生日是哪天他们说不上来。
弟弟穿新衣服，我穿他剩的。弟弟吃鸡腿，我啃骨头。
现在，他们要抽我的骨髓。
走投无路的时候，我敲开了街角那家修车厂的卷帘门。
听说老板以前在道上混过，整条街没人敢招惹。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递过去。
手在抖。
"听说你很能打。能不能，护我一次。"
男人擦着手上的机油，抬头看了我两秒。
后来他带人堵在手术室门口。
我那吸血的一家子，全跪了。
认识陆镇北的那年，我才十六。因为常年吃不饱饭，我瘦到校服挂在身上晃荡，跟同龄的女孩站在一块儿，矮了小半个头。
从我记事起，我爸就一门心思地盼着要个儿子。
家住城东的**楼。我妈在制衣厂踩缝纫机，我爸蹬三轮给建材市场拉货，两份工钱加起来勉强够一家三口不**。
可我爸觉得自己命苦。苦在哪儿呢，苦在没儿子。
每逢年节别人家带着儿子走亲戚，他只能领个丫头片子。一回到家脸就拉下来。喝了酒拿我妈出气，轻的时候骂几句，重的时候把凳子跟碗一块儿往墙上抡。
厨房的门框上全是坑，一个挨一个。
我六岁那年腊月，隔壁老张家孙子满月，放了一挂鞭炮。
那天晚上，我爸灌了半瓶散装白酒进门。我妈正给我补棉裤上的窟窿，针线还捏在手里。他一把攥住我妈手腕把她从凳子上拎起来，往灶台上撞。我妈后背磕在铁锅沿上，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进了自己指头。
"你看看人家老张！孙子都抱上了！我呢？"
"嫁过来七年，就下了这么个丫头片子，你说你有什么用！"
"我蒋德全出去让人戳脊梁骨，全赖你！"
我妈被按在灶台边上，嘴咬着袖口，死活不出声。
指头上的血顺着缝纫线滴在锅盖上，一滴一滴。
她不敢躲。以前躲过一次，他追着打了半条街。
等他在我妈身上找不到没挨过的地方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向了墙角。
"还有你。"
他一根指头戳过来。
"赔钱货。你那什么眼神瞅我？你是不是巴不得**死？"
那时候我才六岁，身高没到他腰。他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只来得及把脑袋偏了偏，指甲盖刮过耳朵尖，带下一条血印。
我妈扑过来把我罩在身子底下，她的胳膊在发抖，但嘴始终闭着。
拳头落在她背上，一下接一下，声音闷闷的，像锤面团。
直到他自己喘不上来气了，骂了句脏话，一**栽到床上。
不到三分钟，鼾声就响了。
我妈摸黑找出半截蜡烛点上。灶台上烧了小半锅水，把毛巾拧湿，蹲下来给我擦耳朵上的血。
"疼不疼？"
"不疼。"
她把我抱到角落那张小床上，被子裹紧了。**楼的窗户关不严，腊月的风从裂缝里钻。
"妈，我们走吧。离开这儿。"
她没接话，手一直在我头顶上摸。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他就是没儿子才这样。以后有了弟弟，他就不打了。"
"要是一直没有弟弟呢？"
她的手停了。
"会有的。"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第二天爸酒醒了。他走到灶台前，看见锅盖上干涸的血，愣了一下，然后把锅盖翻了个面，血迹朝下。
冲着厨房喊："婉柔，早饭怎么还没好？"
我妈系上围裙，开始烧火。
三年后，弟弟出生了。
我爸在产房走廊蹲了一整夜，护士叫他进去的时候他撞翻了旁边的塑料椅。他把那个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举过头顶，嘴咧到了耳朵根。
回家的路上他放了六挂鞭。比老张家那年还多两挂。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他笑。我记不清他上一次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