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我在,一直都在的  |  作者:发发发发发0  |  更新:2026-05-22
------------------------------------------,苏晚亭正蹲在最右边那具遗体的头部位置。她的勘查手套上沾着什么东西,在勘查灯的冷白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棕褐色。旁边蹲着技术中队的老周,五十多岁的老法医摄像师,此刻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端着相机的双手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了?”张正阳的声音不大,但整间仓库都安静了下来。。隔着口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第二具遗体,口腔内部有异物。”,顺着苏晚亭手中勘查灯的光柱看去。女死者的嘴被轻轻撑开,口腔深处塞着一个东西,只露出一角。那东西是某种植物的叶片,深绿色,表面有一层蜡质光泽,即使在黑暗中存放了两天也没有完全枯萎。“八角金盘。”苏晚亭说,“我初步判断是八角金盘的叶片。具体种类需要送检才能确认。塞在嘴里?不止。”苏晚亭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不只是塞在嘴里。四名死者口腔内都有植物叶片,而且不是随意放置的。你看这个——”,极其小心地从死者口腔中夹出那片叶子。叶片不大,大约半个手掌大小,边缘有浅裂,叶脉清晰。她没有完全抽出来,只是抽到一半就停下了。。。叶尖朝内,叶柄朝外,叶片的正面朝向口腔上颚,背面朝向舌面。这种放置方式显然经过了精心设计,不是随手一塞能达到的效果。“四名死者都一样?”张正阳问。“目前检查了第一具和第二具,高度一致。”苏晚亭把叶片放回去,站起来摘下手套,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了一副新的,“第三具和**具等会儿看。但根据目前的情况,我有理由相信,所有死者口内都有植物叶片。”,把刚才新写的几行字从头看了一遍。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死者口腔内异物的照片,然后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口含叶片。种类确认。意义待查。老周,”他转头看那个老摄影师,“口腔内异物的照片拍清楚了没有?”:“拍了。微距、侧光、全波段都拍了。”
“现场还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张正阳问的是所有人,但他的目光扫向苏晚亭。
苏晚亭正在拆第三具遗体口腔内异物的包装——说是“包装”可能不太准确,因为叶片被一片极薄的、近乎透明的薄膜包裹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层薄膜的一角,放在一个无菌培养皿里,然后举起放大镜观察。
“保鲜膜。”她说,“家用保鲜膜。宽度三十厘米的那种常见规格。”
“用保鲜膜包住叶片再放入口腔?”
“对。而且保鲜膜的边缘处理得非常整齐,没有褶皱,没有气泡。说明放置的时候很从容,有足够的时间操作。”苏晚亭放下放大镜,抬头看张正阳,“这不是在仓促中完成的。每一片叶子的位置、朝向、固定方式都经过了精密的设计和反复的调整。这不是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张正阳明白了她的潜台词——这个凶手不仅有序,而且冷静,而且有耐心。这些特质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高功能、高组织性的犯罪人格。
他在备忘录上又加了一行:“保鲜膜包裹叶片。口腔内放置。手法精细,耗时较长。说明现场控制力极强,不担心被发现。”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画了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怎么了?”苏晚亭问。
“保鲜膜,”张正阳说,“他从哪里弄来的保鲜膜?是从某个地方带来的,还是在现场找到的?如果是带来的,说明他提前准备了作案工具,预谋程度极高。如果是在现场找到的——”
“那说明他熟悉这个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知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可以为他所用。”苏晚亭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我更倾向于前者。这个仓库荒废了至少五年,不太可能还留有完好的保鲜膜。”
张正阳点头,示意她继续检查遗体,自己则转身走向仓库门口。经过王建国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王队,我需要调市局技术大队的张德胜过来。”
“张德胜?痕迹专家那个张德胜?”
“对。这个现场的痕迹提取需要最好的。地面、墙面、门窗、屋顶,所有可能留下接触痕迹的地方,都要***全覆盖的筛查。凶手在这个仓库里待了很长时间,他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王建国想了想,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这时候,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青白变成了橘红。八月二十二日的太阳正在升起,但对于枫林大道这片废弃的厂区来说,阳光似乎永远照不到那些最深的角落。
张正阳走到仓库外面,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甚至可以说几乎不抽,但今晚他需要这一点点***来让过于活跃的大脑暂时平静下来。他靠在***的车门上,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中散开。
手机响了。又是微信。
他低头看。
“六年前那个案子,你是怎么结的?”
张正阳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然后他回复:“你到底是谁?”
已读。对方这次没有沉默,而是直接发来了一张图片。
张正阳点开图片。那是一张手机翻拍的照片,拍的是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案卷编号和案名:“2015·09·14南郊砖窑失踪案”。案卷编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体很小,但翻拍得很清晰:
“结案方式:意外失足。主办人:张正阳。”
张正阳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拿到的东西。这份案卷现在应该躺在市局档案室的密集架上,非经审批不得调阅。而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显示,拍照的人就站在档案柜前,把文件夹放在柜子顶上拍的。旁边的**是一排编号清晰的密集架,金属的灰色,保存完好,带一点反光。
他放大图片,试图从**里找到更多信息。密集架上的编号标签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到“20122013”之类的年份字样。他继续放大,一直放大到像素开始出现锯齿,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照片的最右上角,密集架的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的影子,斜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影子旁边还有一小截什么东西的影子,看形状像是相机的镜头或者手机。
这张照片是有人拍给这个微信号的。而拍照的人,和发消息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张正阳把烟掐灭在鞋底,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内勤小沈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小沈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张队?”
“小沈,你立刻帮我查一件事。市局档案室,从昨天晚上八点到今天凌晨四点,有没有人调阅过六年前的卷宗?编号2015·09·14,南郊砖窑失踪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小沈似乎是从床上坐起来了:“张队,现在凌晨四点——”
“我知道现在几点。查。查到立刻给我回电话。”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但上一次拨打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明显的起床气:“谁?”
“张德胜,是我。张正阳。”
沉默了两秒。
“正阳?”张德胜的声音清醒了大半,“你不是在停职——”
“枫林大道的案子你知道了吗?”
“知道。四名女性。技术中队的老周去了现场,我刚接到电话,正准备过去。”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张正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到了现场之后,除了常规的痕迹提取之外,重点看一下仓库的北墙。上面有一行字,用液体写的,你取样做一下成分分析,同时看看下面有没有其他痕迹。”
“什么字?”
“我知道你会来。”
张德胜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正阳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的话:“正阳,你说的是哪一行字?北墙上不止一行。”
张正阳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什么意思?”
“我刚收到技术中队的现场初步勘查简报,上面提到北墙有两处文字痕迹。一处是你说的那行字——‘我知道你会来’。另一处在更靠近墙角的位置,被一堆废弃的帆布挡住了,老周他们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搬开帆布才看到的。”
“写的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张德胜显然是在看简报。
“‘你*****。’”他念道,然后顿了顿,“下面还有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六年前的九月十五日。”
张正阳闭上眼睛。晨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但他在那片橙红色的深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正在逐渐清晰的画面——废弃的砖窑,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尸,以及他自己,二十六岁的张正阳,站在现场,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那时候他还年轻。年轻到相信自己能改变一切,年轻到以为把所有线索连起来就能找到真相,年轻到——
“正阳?”张德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还好吗?”
“我没事。”张正阳睁开眼睛,看见苏晚亭正从仓库门口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一杯递给他。她没说话,只是把咖啡塞进他手里,然后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喝自己的那杯。
“张德胜,”张正阳对着电话说,“你到了现场之后,帮我做一件事。北墙上的那两行字,不只提取液体的样本,还要看看字迹周围的墙面有没有被清理过的痕迹。第二行字被帆布盖住了,如果帆布是凶手放的,那说明他不希望这行字在第一时间被发现。如果帆布是本来就有的——”
“那说明凶手来过现场不止一次。”张德胜接上了他的话,“第一次来的时候帆布就在那里,他利用了现场原有的遮蔽物隐藏了第二行字。第二次再来的时候,他在更显眼的位置写了第一行字。”
“对。这能告诉我们他的作案时间线,也能告诉我们他是不是在反复回到现场。”
张正阳挂断电话,接过苏晚亭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苦涩在舌头上炸开,比平时更苦一些,可能是因为他没有加糖。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距离他到达现场,已经过去了一小时五十四分钟。
在这短短的两个小时里,这个案子已经从一个“多人命案”变成了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四名身份不明的死者,仪式化的现场布置,六年前就存在的留言,一个跟踪他六年的微信账号,以及档案室里可能存在的**。
每一根线都通向不同的方向,但他有一种直觉——所有这些线,最终都会汇合到一个点上。六年前那个被他亲手结案的失踪案,就是这个点。
“苏晚亭,”他忽然叫了妻子的全名,一般他只有在很重要的事情上才会这样叫她。
苏晚亭端着咖啡杯,侧头看他。
“六年前的九月,南郊砖窑那个案子,你参与了吗?”
苏晚亭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参与了。那是我到省厅法医中心之后接手的第一个独立案件。”
“你还记得什么细节?”
苏晚亭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深棕色的液体,像是要从那里面找到什么答案。然后她放下杯子,脱下右手的手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女大学生,二十二岁,被发现时全身**,皮肤上有大面积擦伤,初步判断是从高处坠落或者被抛下导致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体表的擦伤分布很不均匀,集中在背部、臀部、大腿后侧。前侧几乎没有。而且擦伤的走向不是垂直的,而是斜向的,从左肩到右髋。这不符合从高处自由落体的轨迹。”
张正阳的记忆在飞速回溯。这本应在他脑海**深蒂固的情节,但在这六年里,它们被太多的案子、太多的现场、太多的细节所冲淡和覆盖,只剩下了最粗粝的轮廓。他记得那个女孩被发现时的样子,记得现场的取证过程,也记得那份最后签上了他名字的结案报告。
“我当时提出的意见是,‘高度可疑,建议进一步勘查现场痕迹’。”苏晚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在说一件六年前的事,“但后来我被告知,现场勘查已经结束,没有发现他杀的证据。法医的鉴定结论是‘意外失足,符合高坠特征’。”
她的目光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张正阳。
“那份鉴定结论上,有我的签字。”
张正阳和妻子对视了很久。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而是一个难以弥合的巨大裂缝——一份由她签字确认的、被他主办结案的鉴定报告,如今看来,可能是一份错误的、被某种力量导向了错误方向的结论。
“那份鉴定报告谁写的?”张正阳的声音很轻。
“省厅法医中心当时的副主任,林建国。现在已经退休了。”
“谁让你签的字?”
苏晚亭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根睫毛都看得分明,但表情却模糊在光与影的交界处。
“当时的中心主任,赵明远。”她说,“他告诉我,这是上级的意见。”
“上级”这两个字在空中悬了很久,像一团无法消散的浓雾。
张正阳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苏晚亭能说的就这么多,再往下追,就是她作为法医的职业操守和作为妻子的信任之间的模糊地带。他不需要她现在就给出所有答案,他只需要知道,六年前的那个案子,从一开就没有真正“结”过。
他需要看到那份卷宗。全部。
手机响了。小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张队,档案室那边的情况我问到了。”
“说。”
“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有人调阅了2015·09·14那本案卷。调阅人的签字——是赵明远。”
张正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又是赵明远。六年前让苏晚亭签字的法医中心主任,六年后深夜调阅同一本案卷的前法医中心主任。退休了,但权限还在。
“调阅记录上有没有写理由?”
“没有。档案室那边说,赵明远是临时来的,拿着工作证和退休证,说需要查阅一份旧案卷宗用于学术研究。档案室按规定登记之后就给他了。”
“现在卷宗在哪里?”
“在赵明远手里。他说看完就还回来,没有说具体时间。”
张正阳挂断电话。他有一种强烈的、几乎无法遏制的不适感,像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攥住了他的心脏。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知道赵明远。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退休后在省厅的老年活动中心教退休**们打太极拳。他是苏晚亭的师父,是他手把手教会了苏晚亭如何在解剖台上找到真相,也是他在苏晚亭最困难的时候替她扛下了所有的压力。
这样一个老人,会在凌晨时分,独自一人走进档案室,调阅一份六年前的旧案卷宗?而且正好是在这个案发之后?
张正阳在手机上输入了赵明远的手机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然后他停了下来。
不对。
赵明远已经退休两年了。他来调阅卷宗的理由是“学术研究”,这听起来很合理,但“学术研究”不需要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进行,更不需要在四名死者被发现之后的第一时间进行。除非——
除非他知道这个案子会牵扯出六年前那起案件。
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正阳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他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遍。
第五遍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张正阳盯着屏幕上“对方已拒绝”的提示,心里那个冰窟窿又裂开了一点。他转头看苏晚亭,发现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明远的电话,”张正阳说,“没人接。”
苏晚亭没有表情变化,只是把咖啡杯捏得更紧了一些。
“我再打。”张正阳又拨了一次。这次电话直接提示关机了。
他把手机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枫林大道,废弃厂房的轮廓在光线中变得清晰而尖锐。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带着一种与这个现场格格不入的日常气息。
张正阳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重新落回仓库入口。
他打不通赵明远的电话,但有些问题已经无需再问。
一个六年前就埋下的结,正在以他最不想看到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面前。
而这一次,不管追到什么地方,他都不会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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