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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时明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挂断。我以为他会像两年前真正发生的那样，在我说出真相之后，用冷漠和轻蔑碾碎我最后的尊严。

但他没有。

他利用关系，接通了电台内线的视频电话。

导播间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

二十六岁的顾时明，穿着白衬衫，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身后是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方便面桶和散落的文件。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幽幽，你怎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我抬起手，触摸自己苍老的脸。

二十八岁的我，看起来像四十岁。

头发干枯，皮肤蜡黄，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嘴角是永远下垂的弧度。我已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因为我不敢看自己。

“两年后的顾时明对你不好吗？”他问。

我笑了。

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看到顾时明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抬起右手，将那根断了一截的小拇指凑到镜头前。

断口处是狰狞的疤痕，骨头被生生掰断后，因为没有及时治疗，长成了畸形的弯曲。

“这是你前年掰断的。”我说，“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

顾时明的眼睛红了。

“你骗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两年前的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幽幽，你骗我。”

“那你告诉我，”我平静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骗你？”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很**。

他在两年前，在那个他还深深爱着我的时空里，被我强行拖进了未来的地狱。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两年前，”我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病重，你求我嫁给你，说想在妈妈走之前让她看到你成家。我答应了。我们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连戒指都是路边摊买的。”

“但我很开心。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

顾时明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可**妈还是走了。”我继续说，“葬礼那天，你喝了很多酒。你抱着我说，这个世界**只有我了。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永远不会让别人欺负我。”

“第二天，乔安安来了。”

“她说她是**妈给你定下的未婚妻，说**妈生前最后的心愿，就是让你们在一起。”

顾时明猛地站了起来：“不可能！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未婚妻！”

“你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信了她。”

“因为她带来了****遗书，上面有老**的签字和手印。你说那字迹是***，你不可能认错。”

“所以你把我和我的母亲赶了出去。”

“你说，你这一辈子只亏欠我一个人，但你没有办法违逆妈妈最后的心愿。”

“你说你会补偿我。”

“然后你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带着病重的母亲，从你的房子里滚出去。”

我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那段记忆太过痛苦，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平静地讲述，但每一个字从嘴里吐出来，都像在重新经历一次。

“幽幽……”顾时明的声音碎了，“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母亲死在那个出租屋里。”我没有停下来，“冬天，没有暖气，她的病本来就拖不起了，你还把她的药都拿走，只撑了不到一个月。”

“我打电话给你，你挂断了。我去找你，保安拦着不让我进去。我在你公司楼下跪了一天一夜，你让人告诉我，如果我再来，就以骚扰罪报警。”

“你猜那天是什么日子？”

顾时明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是我们未出世的孩子的预产期。”我笑了一下，“对，我怀孕了。领证那天怀的。”

“孩子没了。在乔安安找人把我从你公司门口拖走的时候，没了。”

“是个男孩。”

“已经成形了。”

导播间里一片死寂。

主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把整个空间留给了我一个人。玻璃窗外，所有工作人员都站着，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术。

屏幕里的顾时明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间凌乱的出租屋里，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哭得像个孩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野兽般的呜咽。

“我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今天这个电话接通。”我说，“我想让你知道，两年前的你，亲手毁掉了什么。”

“顾时明，你欠我三条命。”

“我母亲的命，我孩子的命，还有我的命。”

“你以为你还能幸福吗？”

我按下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下去。

顾时明的脸消失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导播间的门被推开，台长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说：“许女士，节目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