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岚城有棠:半生烟火半生商  |  作者:槃于念  |  更新:2026-05-26
老**车票夹------------------------------------------,结果把半个柜子都翻塌了。,北站铁路新村还没完全醒。楼道里有人提着痰盂下楼,铁皮盖子磕在扶手上,咣当一声。谁家煤炉刚生起来,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早饭的葱油味。马晓棠一夜没睡踏实,听见外头动静就起了,刚把脸洗完,屋里已经像遭了贼。,身边堆着旧棉袄、过期挂历、坏手电筒、半截尼龙绳、一个掉了盖的搪瓷缸,还有三双不知道哪年买的劳保手套。,头发都没梳利索,气得叉腰:“马建国,你要找车票夹还是要搬家?你再翻,我看不用等拆迁,咱家自己先塌。”:“别吵,马上就找着了。你从五分钟前就马上。这回是真的。”老马从柜子最底下拖出一个旧帆布包,拍了拍灰,“看见没?我就说在这儿。”,马晓棠打了个喷嚏。:“你这些破烂留着干什么?上回让你扔,你说以后用得上。用上了吗?”,理直气壮:“今天不就用上了?”,里头是一沓旧东西。车票、工作证套、乘务记录本、各地小饭馆的**,还有几个塑料封皮。最上头那个蓝色车票夹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开线,透明膜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些的老马穿着制服站在车门边,腰杆挺直,笑得一脸得意。:“爸,你年轻时候还挺像样。”:“什么叫还挺像样?**当年在车上,那也是有人打听的。”:“打听你几点开饭吧。”:“你这人,一大早就拆台。”
马晓棠没忍住笑。笑完,她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松了一点。柜台还封着,货还压着,账还悬着,可老马蹲在旧东西堆里翻翻找找的样子,让这事多了一点能落地的感觉。
老马把车票夹一页页翻开。里面不只夹车票,还有各地***写的小纸条。有的是“清河站老杜,能弄纸箱”,有的是“松平张师傅,板车便宜”,还有一张写着“**街老顾,市场办,欠一顿酒”。
马晓棠眼睛一亮:“就是这个?”
“应该是。”老马把纸条抽出来,小心翼翼地抹平,“顾长海,以前**街市场办的。我跑车那几年,他常坐我们车去松平看货。有一回他包丢了,里头有市场的票据,我帮他找回来的。他非要请我喝酒,我没去,他就写了这么个条。”
韩桂芳伸手拿过纸条,看了看:“欠一顿酒这种话,你也当人情?”
“人情不都这么攒的?”老马说,“你以为都像你,吵一架就能把人名字记十年?”
韩桂芳瞪他:“我记人名是为了办事,不是为了显摆。”
“我这也是办事。”老马把车票夹合上,“晓棠,咱今天先不去**街吵。先去找这个老顾,问问线路图和章的事。”
马晓棠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有点发热。
她一直知道老马跑车多年,认识不少人。小时候他每次出车回来,包里总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清河县的芝麻糖,南港来的塑料**,松**头的咸鱼干,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换来的花布。大院孩子都爱围着他,因为老马像个会走路的小货摊,身上带着外头的味。
可她没想到,那些年他随手留下的小纸条,会在今天派上用场。
“爸,”她说,“你今天不是有班?”
老马咳了一声:“我跟老刘换了。”
韩桂芳立刻接话:“昨晚就换了。嘴上说你这事让你自己扛,电话打得比谁都快。”
“我那是怕她一个人去市场吃亏。”老马小声辩解。
马晓棠低头整理通知和账本,没接话。她怕一接,自己声音会软。
七点十五分,三个人出了门。
北站铁路新村的早晨最有烟火气。楼道里挂着湿毛巾,门口摆着蜂窝煤,谁家孩子背着书包往外冲,边跑边喊“妈我迟到了”。一楼白秀兰正蹲在水池边洗菜,见他们一家三口齐齐出门,眼睛立刻抬起来。
“晓棠,又去市场啊?”
韩桂芳笑眯眯:“是啊,去办复核。你要是听见什么新版本,晚上端萝卜上来,我给你改。”
白秀兰脸一僵,低头洗菜:“我哪有那么闲。”
老马跟在后头,忍笑忍得肩膀抖。
出了大院,三个人先去北枢站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老顾的号码是旧的,拨过去已经停机。老马不死心,又翻车票夹,翻出另一个号码,说是顾长海当年有个侄子在北枢站货运口。
这回电话通了。
老马一开口就热络:“喂,是小顾不?我是马建国,原来跑岚城到松平那趟车的老马。你叔顾长海还记得不?哎哎,对,就是丢包那回……”
马晓棠站在旁边听着。
老马平时在家里常被韩桂芳压得没脾气,可一拿起电话,跑车多年的那股熟络劲儿就出来了。三两句话,先提旧事,再报家门,然后把“我闺女柜台遇上点手续事”说得不轻不重,既不显得求得太急,也不给对方躲得太远。
挂了电话,老马说:“顾长海退休了,住在云机厂那边。他侄子说,老顾这两年耳朵背,但人还清楚。咱过去一趟。”
韩桂芳看了看表:“坐车过去来回两个小时。晓棠,你十点前还要赶去市场管理处。”
“来得及。”马晓棠说,“先找老顾。”
三个人挤上公交车。早高峰人多,马晓棠抓着吊环站在过道里,布包被挤在胸前。老马一手护着韩桂芳,一手抓杆,还不忘跟售票员打听到云机厂哪站下。车一晃,韩桂芳差点踩到别人脚,立刻道歉,转头又嫌老马:“你挡什么挡?你那肚子能挡住几个人?”
老马委屈:“我护着你还护错了?”
马晓棠站在他们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小时候。那时候一家三口出门,老马负责背包,韩桂芳负责骂路,自己负责跟着看热闹。现在她二十六了,柜台被封,欠款压着,还是他们两个站在她身边,一个骂,一个挡。
顾长海住在云机厂家属区,楼比北站铁路新村还旧,墙皮起泡,楼道里有股陈年酱油和药酒混在一起的味。开门的是顾长海老伴,听说是老马,先愣了半天,才往屋里喊:“老顾,跑车那个老马来了!”
顾长海坐在藤椅上,头发全白,耳朵果然背。老马凑到他耳边,把丢包那事又说一遍,他才慢慢想起来,一拍大腿:“哎哟,是你啊!你那时候瘦,怎么现在胖成这样?”
韩桂芳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老马脸有点挂不住:“岁数到了,稳重。”
顾长海看见马晓棠,眯着眼:“这是你闺女?长得像**,嘴也像吧?”
韩桂芳立刻说:“嘴像我不吃亏。”
几句寒暄后,马晓棠把通知拿出来。顾长海戴上眼镜,看得很慢。看到落款章时,他手指停住。
“这章不是原来办公室常用章。”他说。
马晓棠心口一跳。
韩桂芳立刻看她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说什么来着。
“那这章是哪儿的?”马晓棠问。
顾长海又看了看:“像是综合管理组后来刻的章。我退休前,市场办分过一次口子,收费归收费,秩序归秩序,工程整改归工程整改。你这个暂停营业,如果是线路问题,应该要有工程整改意见附页。只有管理办公室通知,不够全。”
马晓棠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够全。
她压住声音:“顾叔,那原始线路图和公开整改标准,市场里能查到吗?”
“按理说能。”顾长海说,“档案室有一套,工程组有一套。不过现在谁管,我就不知道了。”
老马忙问:“找谁?”
顾长海想了半天,起身去抽屉里翻。翻出一本旧通讯录,纸页黄得厉害。他用手指在上头慢慢找,最后点到一个名字。
“档案室,小沈。沈立秋。她以前管资料,后来好像还在。这个人认手续,不认人情。你要去找她,别说我让你去的,就说你按复核要求调公开资料。她要你写申请,你就写。她要签收,你就让她签。”
马晓棠把名字记下来:“沈立秋。”
顾长海点点头,又把通知还给她:“小姑娘,你这事,别一上来吵谁害你。市场里办事,最怕你没证据先喊冤。你先把资料链拿齐。谁少给你一页,谁就心虚一分。”
韩桂芳听得连连点头。
老马则像自己帮女儿搬来了一座靠山,腰杆都直了:“老顾,今天真麻烦你。改天我请你喝酒,那顿补上。”
顾长海摆手:“都多大岁数了,还喝什么酒。你真想谢我,回头让你闺女给我老伴挑件不显胖的外套。她总说自己穿什么都像水桶。”
顾长海老伴在厨房里骂:“你才水桶!”
屋里人都笑了。
顾长海笑完,又把通讯录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还有一句,你们听不听都行。”他说,“**街这些年摊子越来越多,管的人也越来越多。以前一个市场办,谁收钱谁盖章,虽然乱,好歹人找得到。现在分组分口子,明面上规矩多了,背后人情也多了。你这姑娘要是只想着找一个坏人出来,容易白费力气。很多事不是一个人坏,是几个人都顺手推了一把。”
马晓棠没说话。
她听懂了。曹世荣可能推了,赵明德可能接了,贴封条的人可能装作没看见,工程意见那一页也可能被谁顺手抽走。每个人都只动一点,最后落到她柜台门上的,就是一整张封条。
顾长海看她沉默,反倒点点头:“能听进去就好。**当年帮我找包,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是因为他知道从哪节车厢问到哪节车厢。办事也一样,一节一节问,别跳。”
老马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那时候就是腿勤。”
“腿勤也是本事。”顾长海说,“现在年轻人都想一下子把事办成,哪有那么容易。”
马晓棠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自己柜台的名片,双手递给顾长海老伴:“婶子,等我柜台复核过了,您来挑外套。我不敢说显瘦十斤,起码不让顾叔再说水桶。”
顾长海老伴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出来:“这丫头嘴厉害。”
韩桂芳立刻接:“厉害归厉害,回家还得挨骂。”
屋里又笑了一回。那点压在马晓棠心口的沉,便在这些笑声里轻了一点。
从云机厂家属区出来,已经九点二十。韩桂芳催他们快走,老马却在楼下停了一下,把车票夹重新塞进内袋。
“爸,”马晓棠说,“今天谢谢。”
老马一愣,随即摆手:“谢什么谢。我是**。你小时候摔跤,我不也得把你拎起来?”
“这回摔得大。”
“大就慢点拎。”老马说,“再说了,你也不是光摔。你知道先回来摊账,知道不让货落地,知道找图纸。比我年轻时候强。”
韩桂芳在前头听见,回头说:“别夸太早。事情还没办成呢。”
“我鼓励一下闺女。”
“鼓励也得等办完。”
马晓棠笑了笑,跟着他们往公交站走。
她把沈立秋的名字写在账本上,后面画了一个方框。今天的目标变了。她原本只想去管理处问复核材料,现在她知道要查档案室、工程组、综合管理组,还要找到那份缺失的工程整改意见附页。
这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但总比昨晚对着封条干瞪眼强。
公交车来得慢,三个人站在站牌下。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马晓棠一颗,递给韩桂芳一颗。
韩桂芳嫌弃:“你兜里怎么什么都有?”
“跑车习惯。”老马说,“嘴里没味儿的时候,含一颗。”
马晓棠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得有点假,却压住了她喉咙里的涩。
她抬头看公交车来的方向,心里把接下来要办的事一件件排好。
先去市场管理处。
再找档案室沈立秋。
最后,查那份不见了的附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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