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韩桂芳先骂人------------------------------------------，手里还拿着锅铲。，辣椒炝锅的味就往楼道里冲，呛得马晓棠鼻尖一酸。她还没来得及换鞋，韩桂芳先盯住她的脸，眼睛从她额头扫到嘴角，又扫到肩上的布包。“出事了？”：“没大事。少来。”韩桂芳把门彻底拉开，“你从小一撒谎，右边眉毛就往上飞。进来。”，自己右边眉毛飞没飞她不知道，倒是鞋底沾了**街的灰，一脚踩在门口旧报纸上，留下半个黑印。。红烧茄子、青椒肉丝、紫菜蛋汤，还有一碟拌黄瓜。老马坐在桌边，白背心外头披了件旧衬衫，正拿筷子尖挑黄瓜里的蒜末，听见动静，抬头乐呵呵地说：“哟，马老板回来了。今天生意不错吧？我下午下车的时候还跟老刘说，我闺女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没接话。：“真出事了？”，声音立刻拔高：“你先吃饭还是先招？”，可一看韩桂芳那张脸，就知道今天这顿饭不招清楚谁都别想动筷子。她从包里拿出通知，摊在桌上。“柜台被贴封条了。”。，“啪嗒”一声。，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字不慢，先看标题，再看落款，又把背面翻过来，把那几行潦草补写的复核期限看完。看完以后，她没骂市场管理处，也没骂贴封条的人，先抬头骂马晓棠。
“你脑子叫门夹了？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回来说？”
“我刚从市场回来。”
“刚回来你不会在路上打电话？楼下小卖部电话是摆着看的吗？”
“我打给你，你能把封条骂掉？”
“我骂不掉封条，我能骂醒你！”韩桂芳把通知往桌上一拍，“柜台封了，货不让转，复核三天。你知道三天多少钱吗？你知道货压三天，客人跑几个吗？你知道供货那边听说你停业，会怎么催款吗？”
马晓棠本来憋了一路，这会儿火也上来：“我知道！我不知道我还回来摊账？”
老马赶紧站起来：“哎哎，先别吵。饭都要凉了。”
“你坐下。”韩桂芳回头瞪他。
老马立刻坐下，嘴里小声嘀咕：“我这还没站稳呢。”
马晓棠憋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把账本也拿出来，翻到今天那一页，推到韩桂芳面前。
“货款两万三，已经付了一万六。剩七千月底结。房租下周一交，一千八。阿顺今天送来的那批我没签收，责任先压回冯国发那边。柜台三天不开，按这两周平均流水算，少卖大概两千七到三千三。要是复核拖长，后头就不好说。”
韩桂芳没说话。
她把围裙口袋里的老花镜掏出来戴上，又把账本拉近。马晓棠小时候最怕她戴这副眼镜。平时韩桂芳骂人靠嗓门，戴上眼镜就是要算账，算账比骂人更吓人，因为她能把你以为能糊弄过去的地方全挑出来。
“这三千只是流水，不是利润。”韩桂芳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韩桂芳用铅笔在纸边写，“三天不开门，老客去别家买，回来多少不知道。你柜台刚有点人气，一封就是断气。房租照交，货款照催，吃饭坐车电话费照花。还有，你今天当众被贴封条，**街的人嘴比火车轮子还快，明天就能传成你**起火差点烧街。”
老马听不下去了：“哪能这么传？咱闺女又没**。”
“你以为传闲话的人还先查档案？”韩桂芳头也不抬，“你跑车这么多年，车厢里那些话怎么拐弯的，你没听过？”
老马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那倒也是。”
韩桂芳在账本上列了几行，写得飞快。停业损失、房租、货款、客源流失、复核材料、整改费用。写到整改费用时，她抬头问：“线路要改，大概多少钱？”
马晓棠把林建川的话说了一遍：“得先找原始线路图和公开整改标准。那个叫林建川的说，没有图，整改的人按最严标准算。”
“男的？”
老马立刻竖起耳朵。
马晓棠忍不住翻眼：“重点是线路图，不是男的女的。”
“我就问问。”老马说，“**也问了。”
韩桂芳冷笑：“我问是问正事，你问是问闲事。”
“这怎么就是闲事了？一个男的在市场里给我闺女递话，我当爹的了解一下不行？”
“你了解了能怎么样？人家要是坏人，你拿筷子戳他？”
老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筷子：“那我也不能空手去啊。”
马晓棠被他们俩这一来一回弄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松了点。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茄子，刚送到嘴边，韩桂芳又开口。
“吃什么吃，手洗了吗？”
马晓棠乖乖放下筷子，去水池边洗手。
水龙头流得细，哗哗声压住了屋里的短暂沉默。她看着指甲缝里的灰被水冲出来，突然觉得这一天荒唐得很。早上还想着秋装卖得好，晚上就连柜台门都打不开。可最荒唐的是，回到家挨了一顿骂，她心里反倒稳了。
因为韩桂芳骂人归骂人，骂完一定会算。
会算，就说明事还有得办。
她擦干手回来，韩桂芳已经把账本翻到最后，在她写下的四行字旁边又添了三行。
盖章人。
通知流转。
谁先知道。
马晓棠坐下：“什么意思？”
韩桂芳把通知推给她：“你看落款章。”
马晓棠低头。通知落款是**街市场管理办公室，红章盖得偏左，颜色有些深，中间几个字边缘糊了一点。
“章怎么了？”
“你以前交租、**那些单子我都看过，**街那个办公室的章没这么大。”韩桂芳说，“这个章像临时从别处拿出来的，字边也不一样。”
马晓棠愣了一下。
老马立刻凑过来：“你还记得人家章多大？”
“我眼没瞎。”韩桂芳说，“你以为我每次陪她去市场，就是给她壮胆？那些章、那些名字、谁坐哪张桌子，我都看着呢。”
马晓棠心里一动。
她想起下午那个干部补写复核期限时，先把通知抽回去，像是不愿在原纸上多留字。她当时只顾着逼对方写三日内复核，没仔细看章。
“你的意思是，这通知可能不是正常流程出来的？”
“我没这么说。”韩桂芳把铅笔放下，“我只说，先查章从哪儿盖出来。你别傻乎乎去问‘是不是曹世荣害我’，人家能承认？你就问复核材料怎么交，交给谁，谁签收，谁盖章。东西进了哪只手，就有哪只手的印。”
老马听得直点头：“**年轻时候要是去当侦察员，估计也行。”
韩桂芳瞥他：“我要是去当侦察员，第一天就把你这种话多的抓起来。”
马晓棠把通知收好，夹进账本里。
这一下，她原本乱成一团的脑子清楚多了。下午林建川给的是专业方向，唐秋莲给的是人情线索，韩桂芳给的是流程口子。三条线放在一起，不一定马上能把封条撕掉，但至少让她知道明天从哪里下手。
“明天我先去管理处要复核材料清单。”她说，“再问公开线路图在哪儿调。要是他们不给，我就让他们写不给的原因。”
“别一上去就硬顶。”韩桂芳说，“人家坐办公室的，最烦你这种一开口就像要打架的。你先客气，客气不管用再讲道理，讲道理不管用再闹。”
老马补了一句：“闹的时候叫我。”
马晓棠看他：“你去干什么？”
“我站后头。”老马拍了拍胸口，“**负责骂，你负责讲道理，我负责显得咱家人多。”
马晓棠这回真笑出了声。
韩桂芳也没绷住，拿筷子敲了敲碗：“吃饭。笑能顶饱？”
三个人终于坐下来吃饭。饭有点凉了，茄子浸了油，青椒肉丝也不如刚出锅香。可马晓棠扒了两口，觉得比**街边上那碗泡得发胀的面强多了。
吃到一半，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门口，敲了两下门。
老马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楼下白秀兰，手里端着一小碗腌萝卜，眼睛却往屋里瞟：“哟，吃饭呢？我刚听人说，晓棠**街那个柜台……”
韩桂芳筷子一放。
马晓棠心里暗叫不好。
白秀兰的话还没说完，韩桂芳已经站起来，笑得比刚才骂人还吓人：“**，你消息够快啊。我们家饭还没吃完，你就把**街逛回来了？”
白秀兰讪讪：“我这不是关心孩子嘛。”
“关心就进来坐，把你听见的都说清楚。哪句是真的，哪句是编的，我当场给你改。省得你端着萝卜上楼下楼，累得慌。”
白秀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腌萝卜都快端不稳。
老马赶紧接过碗：“萝卜留下，人就不用坐了吧？”
韩桂芳瞪他。
老马立刻改口：“坐，坐也行。”
马晓棠看着门口这一幕，忽然明白，流言已经从**街跑回北站铁路新村了。比她想的还快。
白秀兰最后没进来，只留下那碗腌萝卜，嘴里说着“我就是问问”，转身上楼。她一走，韩桂芳关上门，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看见没有？”她对马晓棠说，“明天你不光要办复核，还要把话放出去。你柜台是整改，不是出事。你不说，人家替你说。”
马晓棠点头。
韩桂芳又把账本拖过去，在空白处写了“外头的话”四个字。
“这个也要算？”老马看得眼睛都直了。
“当然要算。”韩桂芳说，“你以为做生意只算钱？名声也是钱。晓棠今天柜台被封，**街传一遍，北站新村传一遍，到后天就能传成她欠债跑路。人家顾客本来想来买衣裳，一听这个，腿就拐到别家去了。你说这损失记不记？”
马晓棠拿着筷子，心里一动。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会说话，见人三分笑，顾客抱怨也能哄回来。可韩桂芳这几句话说得更狠。名声不是别人夸出来的，是出了事以后你怎么解释、怎么站住、怎么让人知道你没躲，慢慢撑出来的。
“那我怎么放话？”她问。
韩桂芳看她一眼，像是终于等到她问到正经地方。
“第一，不哭穷。你越哭，别人越觉得你撑不住。第二，不骂市场。你现在还要人家复核，嘴上把人得罪死，后头谁给你盖章？第三，只说实话，柜台线路整改，三日内复核，货没问题，钱没跑。谁要细问，你就说材料正在办。别人再传，就是别人嘴坏。”
老马听得直点头：“这个好，像广播词。”
韩桂芳没好气：“你少插嘴。你明天要是跟着去，别人问你，你就说一句，‘整改，办手续呢’，其余一个字别多说。你那嘴一张，能把小事说成评书。”
“我哪有？”
“你没有？上回刘铁军家儿子相亲，你回来讲得全楼都知道人姑娘不吃香菜。”
老马脸一红：“那不是饭桌上顺嘴……”
马晓棠这回笑得弯了腰。笑完，她拿起铅笔，在韩桂芳写的“外头的话”下面照着记了三句。整改。复核。货款正常。
三句短短的话，像给明天又添了一把伞。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去拿包。
韩桂芳问：“干什么？”
“下楼打电话。”她说，“先给阿顺打一个，让他明天别乱签字。再给乔芸留个话，看她那边有没有认识做市场手续的人。”
韩桂芳没拦，只把那碗腌萝卜往她跟前推了推：“吃一口再去。人倒霉的时候，嘴里不能没味儿。”
马晓棠夹了一块萝卜，酸辣味在舌尖炸开，呛得她眼睛发热。
她拿起账本和通知往外走。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墙皮掉了一块，露出灰扑扑的底。楼下有人开着电视，新闻声和锅铲声混在一起。
她走到半层，忽然听见屋里韩桂芳压低声音跟老马说：“明天你别上早班了，跟她去一趟。”
老马也压低声音：“你刚才不还说先别闹？”
“我说她别闹，没说没人给她站着。”
马晓棠脚步停了停。
她没回头，只把账本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