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章 **------------------------------------------。。父亲写到最后一字时，被人掐断了。“吾儿赤行，灭门之仇，刻骨铭心。京城格斗大会藏有当年真相。为父一生修刀，却不知真正的高手不在刀法，而在——”，是一道长长的墨痕。。，血迹早干成黑褐色。十五年前燕家大宅那一夜，金铁交鸣声响到天明。曹长空踏碎大门，只出了七掌。第一掌震飞门板，第二掌拍死护院老仆，第三掌打断父亲握刀的右手。**掌、第五掌、第六掌，印在父亲胸口。。。。。中者七日必死。她替他扛了。他以为她早死了。——她还活着。在京城。还剩三十天。，贴肉收在怀里。握刀的手收紧，骨节咔嚓一响。，山门被一脚踢开。。，地上积了尺半深。十八尊铜人列在寒山寺一百零八级石阶上，月光浇在它们身上，溅起冷冽的金芒。最前头那尊铜人眼窝里嵌着夜明珠，寒光流转，死死盯着他看。
铜人动了。
左首第一尊踏步上前，右拳直捣燕赤行面门。拳重千斤，拳风将漫天飘雪震成水雾。这一拳若打在牯牛身上，能把牛打成两截。
燕赤行后撤半步。
拳锋距鼻尖只余一寸，拳势已老。冷风扑在脸上，带着铜锈的腥气。
他不拔刀。
右手五指一张，青龙探爪，扣住铜人手腕。指尖陷入铜皮，触到里头精钢齿轮的咬合缝隙。
旋身。借铜人前冲之势。过肩。
千斤铜人被整个抡起，砸中第二尊铜人。
轰隆一声，金铁交鸣震碎风雪。两尊铜人同时碎裂，腹腔炸开，齿轮链条崩了一地。
燕赤行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
十五年前燕家大宅，同样是金铁交鸣。那一夜他躲在母亲身后，鼻尖全是血腥气。
剩余十六尊铜人齐动。
三尊正面强攻。五尊左右包抄。八尊封住退路。
十八罗汉伏魔阵。十五年前**教主独孤信带三百教众攻了三天三夜，便是困在这阵中进不得退不得，被铜人活活耗尽内力，折损大半，含恨而退。
燕赤行不退反进。
身如投石，撞入正面三尊铜人之间。肩撞左侧铜人胸口，肘击正中铜人咽喉，膝顶右侧铜人小腹。
三声闷响同时炸开。三尊铜人各退三步，胸前凹下一块拳印。
刀未出鞘。
身后五尊铜**脚齐下。燕赤行听得脑后风声，头也不回，右手反探，抓住最先砸向后脑的那只铜拳。
借力腾身。人翻了一个筋斗。
双脚连环踢出，五尊铜人踢得东倒西歪。落地时单膝跪地，右手仍按着刀鞘。
八尊封路铜人已将他围在核心。
这八尊与前面不同。关节处裹了玄铁护甲，机括薄弱处被完全遮蔽。有人将他的武功路数泄给了寒山寺，铜人阵被重新改造，专克他卸关节的打法。
燕赤行忽然闭眼。
十五年前曹长空那七掌劈下来时，母亲将他护在身后。一道热流从她掌心涌入他额心。那道热流在他体内沉睡了十五年，直到今夜，他踏上寒山寺石阶的第三步——
额心骤然发烫。
他睁眼。
瞳仁里火光跳动。
世界变了。每尊铜人胸口的护心铜镜在他眼中变成透明。铜皮之下，一根金线比发丝还细，从胸口延伸至四肢百骸。那是机括的总弦，牵一发动全身。斩断金线，铜人便是一堆废铁。
燕家血脉，破妄眼。
父亲一生修刀，至死不知真正的高手不在刀法。燕赤行现在知道了。破妄眼前，万物皆有命门。他要做的，只是找到那根线。
八尊铜人同时出拳。
第一刀。
寒月刀出鞘的声音极轻，比雪落还轻。刀身三尺六寸，刃口布满天然雪花纹，月光下泛着青蓝色冷光。
刀光从左侧第一尊铜人胸前划过。金线应声而断。铜**锋堪堪停在他太阳穴前三寸，再难寸进。
第二刀。
刀势借第一刀余力回旋，斩入第二尊铜人腋下。金线断裂的声响比雪花落地还细，铜人高举的铁拳僵在半空。
第三刀。
燕赤行身形一转，寒月刀由下至上撩起，挑断第三尊铜人膝弯金线。铜人轰然跪倒，砸碎脚下青石板。
**刀。第五刀。第六刀。
三刀几乎同时出手。刀光织成一张网。三根金线齐齐断裂。三尊铜人维持着出拳的姿势，化作三尊铁铸的雕塑。
还剩两尊。
这两尊铜人比前头十六尊高出一倍。胸口没有护心镜，整块玄铁板覆盖前胸。破妄眼望去，金线竟藏在玄铁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两尊巨灵铜人同时迈步。没有出拳，张开双臂朝他合抱过来。这一抱之力，能把大象的骨头压碎。
燕赤行不退。
一口长气吸入腹中，胸腔高高鼓起。刀交左手，右臂肌肉贲起。青龙探爪，五指扣住左侧铜人手腕——不是关节处，是玄铁包裹得最严实的手腕正中。
他要用血肉之躯，硬撼千斤铜人。
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虎口崩裂，血从裂口涌出，顺着铜人手臂往下淌，淌到一半便被冻成冰珠。
燕赤行咬紧牙关。
旋身。发力。过肩。
左侧铜人被整个举起，砸向右侧铜人。两尊重逾千斤的铜人碰撞一处。
大雄宝殿的铜钟无人敲击，自行轰鸣。
钟声灌满山巅，震碎殿顶积雪。雪瀑倾泻。两尊铜人在雪瀑中炸开，齿轮、链条、弹簧迸射四散，打在殿墙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燕赤行站在碎铜堆里。虎口血滴在雪地上，凝成冰珠。
收刀。入鞘。
还剩二十九天。
他默念这个数字，像默念一道催命符。
大雄宝殿的门从里面推开。
枯木禅师盘坐在**上，面前搁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压着一枚方印，印上一个“曹”字。
“燕施主终于来了。”枯木睁开眼，眼白泛黄，内力消耗过度的缘故，“老衲等你多日了。”
燕赤行跨过铜人残骸走入大殿。身上青衫被拳风撕出十几道口子，露出精壮肌肉，每道伤口都在渗血。他脚步未停，直走到枯木面前。
“信。”
枯木将信封推过来。
燕赤行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
京城。
他认得这笔迹。和**上一模一样。父亲写到“在”字时被人打断，而打断他的人，半个月前已将下一封信送到了寒山寺。
这是一个局。
从父亲写下**那刻起，从他踏上寒山寺那刻起，从他对抗铜人阵那刻起，每一步都被人算得明明白白。
燕赤行将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枯木大师，得罪了。”
枯木摇头：“铜人阵本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破它的人而设。十五年前独孤信没破成，今夜你破了。老衲该谢你。”
“等我？”
枯木从**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纸，递过来。
“这是你父亲当年寄存在寒山寺的东西。他说，若有朝一**儿子来了，便把这个交给他。”
燕赤行展开纸卷。
是一幅画。
画上女子玉容清瘦，眉目含愁，腰间悬着双刀。左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霜华吾妻，赤行吾儿。若吾不在，儿当护之。”
燕赤行握画的手在颤抖。
他记得这女子。十五年前灭门之夜，她用身体替他挡了曹长空一掌。那一掌叫七步断肠，中者七日必死。他以为她早死了。
原来她还活着。
原来她在京城。
枯木宣了一声佛号：“燕施主，令尊还让老衲转告你一句话。”
“刀道巅峰，不在杀，在捍。捍卫你想守护的人。”
燕赤行将画像贴身收好，与**放在一处。
“她在京城何处？”
“这句话，令尊没说。”枯木抬起浑浊的眼珠看着他，“他只说——曹长空也在京城。京城格斗大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父亲来不及写完的**，姓曹的替他续上了。你一入京城，便是入局。”
燕赤行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漫天风雪。山道上，一行新鲜脚印从山下蜿蜒而上，正朝他的方向来。
燕赤行站住。
手按在刀柄上。寒月刀鞘上的冰碴重新凝结。他手背上的血口已被冻住，不再淌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那一行脚印越来越近。
风雪中走出一个人影。僧袍破烂，浑身是血，踉跄着扑倒在燕赤行脚前。
是守山门的知客僧。
“燕、燕施主——”知客僧抓住他的靴子，“山下……山下有人……截断了官道……”
“多少人？”
“一个。”
知客僧喉头滚动，瞳孔里满是惊惧之色。
“一个女人。白发。背着一口棺材。”
燕赤行俯身扣住知客僧脉门，渡入一缕真气。知客僧缓过一口气，断续往下说：“她让小僧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
知客僧的声音在风雪中发颤。
“‘转告燕赤行，林霜华在京城天牢第七层。还有三十天。三十天后，七步断肠的毒会从骨髓里烂出来。’”
燕赤行五指收紧。
刀鞘上凝出一层薄冰。
枯木禅师的声音从大殿里遥遥传来：“是她？”
燕赤行没有回答。
他认得这个人。白发，棺材，替人收尸。江湖上只有一个人做这种营生。送葬人，白素贞。没人见过她出手。因为见过的人都在棺材里。
她来给谁送葬？
燕赤行松开知客僧，直起身，望向山道尽头。风雪遮断视线，看不见那个女人，也看不见那口棺材。但他知道她在山下等他。
他迈步下山。
寒月刀在鞘中低低震鸣。刀鸣声碎在风里，碎在雪里。
永昌十七年腊月初七，燕赤行破寒山寺十八铜人阵。耗时一炷香。铜人全废。轻伤七处。
还剩二十九天。
当夜下山。官道被截断。
一个女人立在路中间。白发，背负黑棺。月光将她白发染成雪色，肩上棺木漆黑如夜。她就那样站着，像一座坟。
燕赤行拔刀。
白素贞放下棺材。
棺盖滑开一道缝。里面伸出一只手。惨白，五指修长，指甲上涂着丹蔻。
燕赤行认得那只手。
十五年前，这只手曾挡在他面前。掌心有茧，是握刀的茧。指尖有力，是**的力。丹蔻是凤仙花汁染的，母亲染指甲时，父亲在一旁磨刀。那是他最后一次见父母同处一室。
“曹长空让我带句话。”白素贞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说。”
“‘格斗大会开幕那天，令尊断在哪一掌，你便断在哪一掌。’”
风雪灌入棺材缝隙。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燕赤行握刀的手骨节爆响。寒月刀鞘上凝出一层薄冰，冰纹顺刀鞘蔓延，爬上他的手背。
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那只手，看着白素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白素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已死之人。
“她说——”白素贞顿了顿，“她说，让你别来。”
燕赤行收刀入鞘。
“告诉她。”
他转过身，背对棺材，背对白素贞，背对寒山寺。山风灌满衣袖，青衫猎猎作响。
“二十九天后，我来接她回家。”
他大步走入风雪。
身后，白素贞重新背起棺材。棺盖合拢，那只手消失在黑暗中。
她看着燕赤行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极淡极浅，像雪地上落下的一片羽毛。
“燕南天的儿子。”她轻声说，“跟**一样，是个疯子。”
她背起棺材，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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