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组六组

失踪的女人------------------------------------------。，海就已经醒了。波浪不用打卡不用上班，它们按自己的节奏来，然后城市跟着醒。，东侧走廊尽头。门上的蓝底白字写的是"刑事侦查大队重案组"，但组里人自己只叫它"六组"。名字越短的队伍，通常越能打。这是规矩。。他二十年了，一直这样。不是因为热爱工作，是因为睡不着。年轻时办的案子在脑子里转，它们不让他睡好。。带两份早餐，一份自己的，另一份放在方连志桌上。她知道他喝茶，不喝咖啡；知道他不吃早餐，但八点前必须放点东西在他桌上——他饿狠了会胃疼。二十多年同事，她比他老婆还清楚他的习惯。。追踪一个系列**案的监控，看到凌晨三点直接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睡着了。早上六点半他被自己定的十个闹钟叫醒，屏幕上还开着七个监控窗口，六个已经卡死。骂了一句，继续看剩下的那个。。手里端着用了二十一年的茶杯，茶杯上的"人民**"四个字已经磨得只剩"人"和"公"。茶叶是早上出门前泡的，已经浓得看不清叶子是什么样的。他经过每个工位都点个头或者哼一声，表示"我来了，不用管我"——这是他表示友好的方式。。今天例外，八点零五分。这是有原因的：他昨天梦见破了个大案，早上舍不得醒。年轻人就是这样，觉多，梦也多，且梦得起。。她七点十分到，比组里任何人都早，包括方连志。方连志知道但不说，因为沈筝是他最放心的人——她来多早都正常，她不来才不正常。此刻她坐在自己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上转着一把瑞士军刀。她不说话，但她记的东西比任何人都细：谁哪天哪个点来、说了什么、什么表情、哪些是废话哪些不是。。一份油条豆浆，一份鸡蛋饼加不加辣。方连志眼皮都没抬，说了句"放着吧"，声音从嗓子眼里出来，像是怕惊了什么。，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只有一声。周毓敏接起来的，因为方连志还在看昨天的简报，茶叶刚泡好，不适合分心。"刑事侦查大队重案六组。""你好，我报案。我妻子失踪了。"，滨海本地口音，但咬字比普通人清晰——受过教育的。语速中等，但周毓敏听得出他在克制。克制什么？着急，还是紧张？
"失踪多久了？"
"一个礼拜。四号，三号。对，四月三号上午出去的，说去买东西，然后就——"
他顿了一下。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周毓敏左手拿电话，右手已经在笔记本上记：吴晓丽，女，四月三号上午失踪，手机关机，微信不回。一周。
"您别急，先来所里做个笔录可以吗？我们在这边等您。"
"好，好的。我马上到。"
电话挂了。周毓敏放下听筒，方连志刚好喝完第一口茶。
"谁？"
"报失踪的。老婆没了，一个礼拜。"
方连志"嗯"了一声。失踪案他不轻视，但也就不用着急——超过四十八小时的，通常要么自己回来了，要么就麻烦了。麻烦也有麻烦的处理方式。
"小李，做材料。小周，问一下。"
小李是李岳。小周是周毓敏。方连志从不叫同志，也不叫名字。他用这种方式表示亲近——组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小"字辈的，不管他们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
曹恺一到的时候是九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点很有意思。如果是着急找人，他应该更早。如果是根本不急，他不应该这个点来。他是算好了的——算准了办公室的人都到了，算准了第一拨问话的时间。
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夹克里是一件白色衬衫，下边是西裤和棕色皮鞋。打扮得像个体面人——不是有钱人，是那种"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有钱人"的人。他的皮鞋擦得很亮，但不是专业擦的，是自己在家用布蹭的。周毓敏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她什么都没说。
他取下手腕上的表，放进口袋——这是个细节。戴表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种是习惯，摘不摘无所谓；另一种是时刻记得自己有表，因为他需要别人看到这个。曹恺一属于后一种。
"坐。"
方连志说了一个字。曹恺一在他对面坐下。周毓敏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她不坐，她更喜欢站着问。坐着矮半截，站着有居高临下的感觉。李岳坐在桌子右侧，准备做笔录。
"什么时候发现人不在的？"
方连志开口。他不问"您贵姓"，不问"怎么回事"。他直接问核心。问废话是年轻人的专利，他二十年前就不是年轻人了。
"四月三号，早上。她说出·去买菜，滨海花园那个菜市场，就在小区门口。然后就没回来。"
"三天呢？三天干嘛去了？"
马骞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刚才不在办公室，现在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组里没人注意到他几点进来的——马骞走路没声音，像他办过的大部分案犯一样，总是后知后觉。
被突然这么一问，曹恺一明显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回娘家了。四号、五号那两天我出差，去苏北那边塘里看龟苗——我们在那儿包了个养殖基地。手机多——事情多，没顾上。等我回来打她手机，关机。给她娘家打电话，说没去过。我才开始着急。"
说完了。他舔了下嘴唇。方连志没说话。他在等。等别人补充是件很危险的事，因为沉默会让说话的人觉得必须填补空白——而填补的东西，通常是真话。
"您妻子平时有什么爱好？或者常去的地方？"
李岳在做记录的同时问。这是标准流程。曹恺一想了想。
"没有。她就是上班，下班回家。不打麻将，不跳舞，也不怎么逛街。天天对着直播、手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
"那有什么仇家？或者跟谁有过节？"
这个问题让曹恺一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您这问题真多余"的笑。
"没有。我们就是普通人，过普通人日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利索。方连志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手机呢？最后联系是什么时候？"
"四月三号，下午两点多。她发微信说晚上有事，晚点回来。然后就没了。"
"她做什么工作的？"
"滨海一小，老师。教语文。不上课的时候帮我弄直播。"
"你们那个——网上卖乌龟的，是不是你们？"
李岳突然插了一句。他年轻，年轻人刷抖音，多少看过几个带货直播。
曹恺一看了李岳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会知道。
"是的。我们夫妻俩搞的，苏北草龟……"
他说到这里就没往下说了。方连志看出他不愿意提工作的事。一个做直播的丈夫被问起工作来吞吞吐吐——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你老婆失踪那天，说去买东西。买什么？"
方连志把话题拉回来。曹恺一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就说去买菜。"
李岳记完了。曹恺一准备走，方连志突然又开口：
"她四月三号上午几点出去的？"
"八点左右吧。说去买菜。"
"监控呢？你们小区有监控吧？"
曹恺一的眼神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如果不是盯着看，根本抓不住。
"应该有吧。我不太清楚。小区很老的房子，物业也不行。"
方连志"嗯"了一声。这次他是真的记下了。
"老马，你怎么看？"
马骞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外面是滨海的天际线——新建的***和老房子的屋顶混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失踪一个礼拜。两口子在滨海和苏北都有塘——苏北草龟我听说过，这两年挺火的。结婚十二年没孩子。老婆丢了一个礼拜才来报。"
马骞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
"你见过老婆丢了一个礼拜还稳成这样的老公吗？"
方连志没说话。
"而且，"马骞顿了顿，"他穿的是今年的zegna新款。四千多的夹克。两口子搞直播卖乌龟，十二年没孩子，晚上不是对着镜头说话吗？回来还有精力折腾吗？你见过搞养殖的天天穿四千夹克的吗？"
方连志点了根烟。组里只有他抽烟，马骞不抽，李岳想抽被方连志骂过两次之后就戒了。方连志平时不抽，问话的时候才抽。
"查查看吧。"他说。
周毓敏已经在手机上调吴晓丽的档案。
"吴晓丽，女，三十二岁。滨海一小语文老师。四月三号上午八点二十分手机最后信号在滨海花园小区东门。滨海花园——就是曹恺一说的小区。老小区，二〇〇三年的房子。监控覆盖不全。"
"他老公呢？做什么的？"
"曹恺一，三十九岁。他们夫妻俩经营一个抖音直播间，卖苏北草龟。在苏北那边包了六十亩池塘，搞养殖。在滨海这边也有个仓库，就在花园小区后面那条街。"
搞直播的。苏北草龟。六十亩池塘。
方连志在脑子里把曹恺一的话过了一遍——他说他出差去苏北看龟苗，说是"事情多没顾上"。但一个搞养殖的老公，老婆丢了一个礼拜才报案——这合理吗？
不合理的人报合理的案，通常是因为案子里有不合理的事。
窗外的阳光很好。滨海四月的阳光，不热，晒在人身上恰到好处。
但办公室里没人觉得暖。
滨海市的天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某些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