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火十人------------------------------------------，刀柄系着的红绸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刀刃没入土中三寸，旁边是一滩发黑的血。，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户籍册，纸边起毛，沾着油渍。他握着一支鸡距笔，抬起眼皮扫过面前这排人。七个人，加上三个被临时编入的老兵，正好十人。“火长。”书吏头也不抬。。他身上的缺胯袍是刚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绛色已经洗得发褐，*头裹得歪歪斜斜，乌皮靴大了一指，每走一步都发出空洞的拖沓声。“姓名。陈默。同州人。”：“哪个默？沉默的默。”，没多问，笔尖在册子上划了一道。“余者九人，报上名来。”，目光依次扫过身后六张脸。这是他们穿越后第一次需要对外拥有姓名，军籍册上写的什么，他们就是什么。，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杜衡。同州人。”书吏抬眼看了看他的手，十指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匠籍？”杜衡低低应了一声。，说话带着铁匠炉边的燥热气：“段锐。同州人。”书吏的笔尖顿了顿，在“段”字上多描了一笔。，十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孙白。同州人。”书吏摇了摇头，像觉得这个名字过于干净。，手指在大腿外侧敲击：“赵简。同州人。”，眼睛却瞟着书吏脚边的皮囊，里面露出半块硬饼的边缘：“田实。同州人。”
周望最后一个开口，声音清亮，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腕上那圈白印：“周望。同州人。”
书吏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户籍册一卷，用笔指了指陈默：“陈默，火长。杜衡、段锐、孙白、赵简、田实、周望，火卒。连同张老三、李阿大、王五郎，共十人一火。”
张老三是四十多岁的汉子，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他没看陈默七人，只是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着手里的横刀。李阿大瘦高背驼，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直在发抖。王五郎最年轻，脸上有几颗青春痘，眼神飘忽。
书吏卷起册子走了。帐帘落下，帐内重新陷入昏暗。
张老三手里的磨刀石停了。
他抬起头，那道伤疤在昏暗里扭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陈默，而是盯着杜衡，开口时声音像钝刀刮骨：“你们，不是府兵。”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陈默的心脏撞了一下肋骨，但他的脸没有动。“张老三，同火连坐。你告发我们，你也死。”
张老三没有接话。他把横刀翻了个面，对着帐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看了看刃口。这个动作很慢。
“某没说要告发。”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只有一种被生活磨得发钝的漠然，“某只是说，你们不是府兵。某当了二十年府兵，府兵什么样，某闻得出来。你们身上没有土味儿，手上没有镰刀把磨出来的茧。你们不种地。”
陈默的后背渗出一层细汗。府兵首先是农夫，然后才是士兵，这是一个他们从未想到的破绽。
“这跟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张老三说，“十人一火，要打仗了。某不想把后背交给七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
“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会不会跑。”
“不会。”
张老三盯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五息。“某不信你。”但他重新拿起了磨刀石，沙沙声再次响起。
李阿大却突然开口了。
“你们昨晚说话的声音，某听见了。”他的声音发抖，“某在陇右打过仗，某听过突厥话、吐谷浑话、高昌话。你们的话不是这些，不是西域任何地方的话。”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李阿大说的是现代普通话。
王五郎突然站起来，脸上的青春痘涨得通红：“某知道了！你们是东宫的人！太子死了，你们从东宫逃出来，藏在乱葬岗！某要报官。”
陈默没有动，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报官，怎么报？证据在哪？你觉得一个东宫逃兵，会有胆子在巡逻队面前救唐军伤兵？同火连坐，十人一火，我们七个人被斩，你们三个也跑不了。”
帐内一片沉默。王五郎的眼神从狂热变成游移，嘴唇嚅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够了。”张老三把磨好的横刀**刀鞘，“王五郎，坐下。”
“三叔！”
“坐下。”张老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钝重。王五郎咬了咬牙，坐了回去。
张老三站起身，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转过身来。背光下他脸上的那道疤像一条真正的蜈蚣在阴影里蠕动。
“某不管你们是谁。某今年四十二，当了二十年府兵。打过高昌，守过凉州，砍过突厥人的头。你们不是逃兵，不是奸细，不是疯子。”他顿了顿，“你们是怪物。某不知道你们从哪里来，但某知道一件事——你们这种怪物，在战场上能救命，也能害命。”
“你什么意思。”
“张将军说，明日寅时随前锋北上泾阳。突厥人就在北边，打起来是迟早的事。战场上，看你们往哪边站。”张老三的声音平淡，像在宣布一条军令，“从今日起，你们是某的同火。在外人面前，你们是同州张氏远亲。在战场上，谁先跑，谁死。”
陈默没有说话。张老三不是信了他们，是选择了赌。在一个即将与突厥**的战场上，七个有特殊技能的人，比七个恐惧发抖的同伴更有用。
“那就这样说定了。”陈默说。
张老三没有回答，重新开始磨刀。
帐帘被掀开，一个满脸伤疤的队正走进来，把一串木牌依次扔给每个人。“军牌挂腰上，丢了拿人头补。谁是火长？”
陈默举起手里的木牌。队正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只有处理牲口般的例行公事：“明日寅时，你们这一火负责护卫第三辆粮车。”
队正转身走了。陈默低头看手里的木牌，一块巴掌大的桃木片，上面刻着“陈默”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他把木牌翻过来，背后用朱砂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符。
“陈默。”周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而急。
陈默转过身。周望站在帐帘边，手里握着那枚磨亮的放大镜镜片。
“刚才我在营门外看到，第二批征发的民夫正在北上。泾阳前线的粮草只够支撑十日。**判断突厥人会大举进攻，要把泾阳打造成阻击阵地。”周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泾阳在长安西北，渭水北岸。如果突厥人过了泾阳，过了渭水就是长安。从泾阳到长安，骑兵不需要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明日寅时，我们就要随前锋北上。你觉得明天之后，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吗。”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帐帘外，晨光照在辎重营的过道上。那支民夫的队伍还在向北移动，独轮车的轮子在黄土路上碾出一道道深沟，民夫的号子声和监工的呵斥声混在一起。
远处，北方的天际线上，一道细细的烟尘正在升起。那是马蹄踏碎大地扬起的尘土。那是突厥人的前锋。而他们，正站在车轮即将碾过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