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万朝共天  |  作者:九阙寒灯  |  更新:2026-05-21
千鲤宴帖------------------------------------------,动静其实不大。。,血出来,人身子一软,也就倒了。若不是顾七那边还在骂,若不是巷口那盏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这条长街甚至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很快就暗下去。,也没想到第一刀折得这么快。原本围过来的步子都停了停,像狼群夜里看见一头原本以为受了伤、结果却还咬得动人的鹿,总归会重新掂量掂量。,今夜这局既然开了,就没有说散就散的道理。:“一起上。”,骂道:“一帮不要脸的东西,知道一起上,怎么不知道一起埋!”,刀也糙。,招式更不讲究雅致,怎么快怎么来,怎么狠怎么来,刀走的也不是那些江湖人最爱讲的花架子。可偏偏这种粗路子,最适合这种雪夜里的近身厮杀。街上地方就这么大,灯就这么亮,人就这么几步远,谁还给你慢悠悠起势摆谱?,硬生生把一人的刀逼偏了半寸,然后拿肩膀往前一撞,把那人整个人撞进了雪地里。。,也不退,只守着自己脚下那一点地。,他就接一刀。右边有人想绕,他手里的刀便往右边偏一点。那动作并不大,甚至显得节省,可每一次落下去,都正好是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他像是很早就知道,打架这种事,最好别把自己弄得太忙。
忙了,就会乱。
乱了,就会死。
雪越下越密。
有人的脚在雪地里一滑,刚刚露出一点破绽,谢临渊的刀就已经跟上了。他没有往要害去,只削了那人持刀的手腕。刀锋一过,那只手便松了,刀也跟着落地。
金铁砸雪,声音闷闷的。
谢临渊没再补第二刀。
因为后边顾七已经一脚踩住那人的胸口,顺手把人砸晕了过去。
“殿下,留活口?”
谢临渊“嗯”了一声。
顾七咧嘴一笑,“那可就好办了。”
剩下几人这下子是真心里发寒了。
若说刚刚他们还存着几分“这位世子不过是藏得深些”的轻视,那现在就彻底没了。一个喝了一夜酒的人,出刀却稳成这样,一个看着懒散惯了的世子,真落刀时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哪是什么金丝雀,这分明是**用帝京八年,硬生生磨出来的一把刀。
可刀就是刀。
刀再藏,也总有出鞘的时候。
今夜,他们撞上了。
领头那人终于不再试探,手中短刀往后一收,人却不退反进,整个人压着雪线往前一扑。那一扑极快,快得不像是在长街上,更像是在林子里猎什么猛兽。
谢临渊这次没有硬接。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
只是半步。
那人刀锋贴着他的狐裘擦过去,削下了一截湿雪和一缕狐毛,刀意阴得很,几乎是擦着骨头走。
顾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刚要扑过来,就见谢临渊脚下一转,整个人像被雪地轻轻带了一下,刀已经从一个很小的角度斜斜递了出去。
不是快刀。
也不是重刀。
可偏偏让人躲不开。
领头那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刀会来得这么轻,这么平,等到察觉时,已然晚了。
刀尖从他肋下穿进去,不深,却准。
准到像是拿尺子量过。
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单膝跪地,抬起头,眼里第一次真正有了惊意。
谢临渊没有立刻上前,只是持刀站着,雪落在刀背上,一层薄白。
“你们不是江湖人。”他说。
那人喘着气,还是没吭声。
“也不是死士。”谢临渊继续道,“死士不会惜命,你刚才那一下,收了半分。”
那人盯着他。
谢临渊语气很平,“所以你们是军中出来的。手法像北边,靴底却又沾着京外泥。既不全是朝里的人,也不全是边上的人。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人在两头一起做局。”
顾七听得头皮发麻,顺口问了句:“哪两头?”
“帝京和北朔。”谢临渊道。
顾七一怔,随即脸色铁青。
领头那人终于开了口,嗓音有些哑,“世子殿下……果然不像传闻中那样。”
谢临渊笑了笑,“那你们传得也不准。”
他说完这句,忽然抬刀,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眼神骤然一缩。
可谢临渊并没砍下去。
他只是把刀架在了对方肩头,低头看着那张蒙住半边脸的面孔,问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闭口不言。
谢临渊点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行,不说也没事。”
顾七在旁边嘿嘿一笑,活动了一下手腕,“殿下,这种人我熟。骨头再硬,也总有能开口的地方。”
谢临渊却摇头。
“今夜不开口。”
顾七不解,“为何?”
谢临渊把刀收回鞘中,随手丢还给顾七,“因为他要是现在开了口,明早就会有人立刻想法子灭尾巴。不开口,反而能多活一阵。活着,才值钱。”
说完,他转身便走。
顾七站在雪里愣了愣,看一眼谢临渊的背影,再看一眼地上那几个死的死、伤的伤的刺客,忽然就有点分不清,今夜到底是谁在猎谁。
王府大门在身后缓缓打开。
灯火暖黄。
雪夜里的风一下子被隔去大半。
谢临渊进门时,脚步已经不快了,像是方才那场厮杀根本没发生过。守门的老仆想问,又不敢多问,只赶紧让人去打热水,拿干衣。
顾七则带着两名心腹去处理外面的活口和尸首。
王府里夜已深,大半地方都熄了灯。
只有谢临渊住的那座偏院还亮着一盏灯。
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淡淡一层,照在积雪上,显得院子比别处更静。谢临渊站在门口,抖了抖狐裘上的雪,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打那几个人打累的。
是真累。
这种累,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也许是十三岁入京那日,也许是第一回在宴席上装醉听人骂北朔时,也许是更早,早在他还不知道帝京是什么地方时,就已经埋下了。
人若总装着一个样子活,装久了,总会累。
可他又不能不装。
因为不装,活不到今天。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
谢临渊坐下后,没急着**,只伸手在火上烤了烤。掌心很快暖起来,手背上却还有一点凉,凉得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方才挡刀时,被刀锋擦出来的一道浅口子。
不深。
血已经止了。
他看了会儿,随手扯过一块帕子缠上,也不唤人。
窗外雪声细细。
过了没多久,院门外便传来顾七熟悉的脚步声。
谢临渊头也没抬,“处理好了?”
“活的绑了,死的拖走了。”顾七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外边风雪吹出来的红,进门先骂,“一帮孙子,嘴严得跟抹了蜡似的。”
谢临渊“嗯”了一声,“意料之中。”
顾七坐到火盆对面,烤着手,忍了忍,还是问:“殿下,您真觉得这事是两头一起做的?”
“至少有一头,肯定不是只想杀我。”
“可要真是北边也掺了手……”顾七说到这儿就停了。后面的话太重,不该轻易出口。
谢临渊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今夜这事,北边真有人也掺了一手,那就说明北朔内部也出了问题。而这种问题,往往比帝京明面上的刀更麻烦。
帝京的刀再快,也是在脸上来的。
北朔的刀若真捅过来,便是在背后。
谢临渊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火光轻轻跳了跳,映得他眉眼一明一暗。
“顾七。”
“在。”
“明日一早,你去做两件事。”
顾七立刻坐直了些,“您说。”
“第一,今晚的活口不要进王府地牢,换地方关。地方你来挑,但别挑我们自己常用的。”
顾七点点头,“明白,防着王府里有人通风。”
“第二,去查永安坊那家酒楼,从掌柜到跑堂,一个都别漏。不是查他们有没有问题,是查他们最近半个月都见过谁,账上有没有忽然多出来的银子,厨房里有没有多进外地食材,甚至连门口收泔水的都查一遍。”
顾七听得嘴角一抽,“连泔水都查?”
谢临渊抬眼看他,语气不重,“越是没人看的地方,越容易藏东西。”
顾七咧了咧嘴,“行,我查。”
说完这些,他却没急着起身,反而盯着谢临渊看了一会儿,问道:“殿下,明儿那千鲤宴,您还去?”
谢临渊笑了,“为什么不去?”
顾七皱眉,“今夜这都明着动刀了,明儿皇城那边又设宴,多半没安好心。再去,不是送上门么?”
谢临渊把手里的帕子系紧,慢条斯理道:“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去。”
“为何?”
“因为今夜有人在外头动刀,明日就说明有人想在里头看戏。”他看着火盆,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们既然想看,我总不能不让他们看。”
顾七一时无话。
许多事,他能做,能杀,能挡。可这些拐来绕去的弯子,他终究不如谢临渊看得透。
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谢临渊忽然想起那张请帖。
千鲤宴。
名字取得喜庆。帝京宫里的宴席,大多都爱往吉祥上靠,仿佛名字好听些,席上的刀就能软一些。
他十三岁入京,第一年还真信过。
后来便不信了。
宴席这种地方,吃饭从来都不是正事。
看人,探口风,落棋,借势,顺手再把谁往坑里推一推,才是正事。
明日那场千鲤宴,多半也一样。
顾七见他不说话,便试探问道:“殿下,要不要明日称病不去?”
谢临渊摇头。
“今夜若真有人想借我做局,那明日我越是躲,他们越觉得我心里有鬼。”他说到这儿,微微一顿,笑了笑,“何况,裴太傅家的那位姑娘,多半也会去。”
顾七愣了愣,“裴姑娘去不去,跟您有何关系?”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关系。只是她眼睛太利,我若明日不去,回头她大概会猜出更多东西。”
顾七“哦”了一声,心里却想,原来自家殿下也不是全不在意那位裴家姑娘。
帝京谁不知道裴照棠。
太傅之女,学宫里最出挑的一拨年轻人之一,写字好,文章也好,最难得的是性子还不软。她在帝京这些公侯贵女、文臣之后里头,是少数那种站出来说话,真有人愿意听的。
顾七一向觉得,裴照棠那种人,和自家殿下其实挺像。
表面都很稳。
眼睛里都藏着东西。
只是一个藏得清,一个藏得浑。
顾七想到这里,便不再多问,起身道:“行,那我这就去安排。殿下也早些歇着,明儿还得进宫。”
“嗯。”
顾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渊仍坐在火盆边,低着头,火光映着半张侧脸,显得整个人安静得很。若不是今夜亲眼看见他在雪里出刀,顾七几乎会觉得,这仍是那个整日在帝京喝酒听曲、看起来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世子殿下。
可惜不是。
顾七走后,屋里更静了。
谢临渊一个人坐了会儿,终究还是起身,走到案边,把那张千鲤宴的请帖翻了出来。
请帖是宫里送来的,纸用得好,边角压着细金纹,落款是内廷掌印的官印。上边写的话都很客气,无非是冬雪既至,宫中设宴,与诸家公子、贵女、年轻才俊共赏锦鲤,盼北朔世子赴宴一叙。
一叙。
谢临渊看着这两个字,轻轻笑了笑。
帝京这地方最有意思。
连想试探你、想算计你、想拿你垫脚的人,说话也都斯斯文文。像冬天里的热酒,端上来时还冒着气,可你若真一口喝下去,烫不死,也得疼很久。
他把请帖搁下,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白纸。
铺平。
提笔。
笔尖蘸墨后,他却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安静想了会儿。
屋外雪声渐小。
火盆里的炭也慢慢塌下去一角。
过了片刻,他才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不多。
第一个,是二皇子萧承策。
第二个,是监察司指挥使韩嵩。
第三个,是永安坊酒楼掌柜。
写到**个时,他停了停,想了想,还是落下去:
裴照棠。
写完后,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倒不是笑别的。
只是觉得这姑娘若知道自己在这种名单上,多半要皱眉。
他提着笔,看着那几个名字,慢慢在纸角又写了两个字:
谁看。
今夜的刀,不一定是冲着他的命。
更像是在看一件事。
看北朔世子,到底是真废,还是假废。
看王府里,到底还有几分锋。
看这把被帝京雪压了八年的刀,究竟还咬不咬人。
谢临渊垂着眼,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又在“谁看”下面,补了三个字:
谁最急。
只要明日宴上,谁最想借今夜这件事试他、逼他、绕他、看他露怯,那谁多半就和今夜的局脱不了干系。
许多事,不用查到证据满桌。
人一急,就会自己露出一点脚。
谢临渊把笔放下,正要收纸,忽然听见外边有人叩门。
很轻。
不是顾七那种推门就进的动静。
“谁?”
门外有人答:“殿下,宫中又送来一物,说是随千鲤宴帖一并赏赐的。”
谢临渊神色微动,“拿进来。”
门一开,进来的是府中一个做事老成的小厮,手里捧着个长条锦盒。盒面乌木,边缘嵌金,不重,却很讲究。
小厮把盒子放到案上,便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临渊望着那锦盒,半晌没动。
宫里的赏赐,从来都不是越多越好。
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伸手打开盒盖。
盒中铺着细软红绸,绸上放着一尾玉雕的鲤鱼。
白玉质地,雕工极细,鱼鳞一片一片压得极整,尾巴微微翘起,像是正要从水里跃出来。单看东西,是好东西。
可谢临渊盯着那尾玉鲤,却一点没觉得吉利。
因为那鲤鱼的眼睛,是用一点极细极淡的墨玉嵌进去的。
远看不显。
近看时,却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人。
他伸手把玉鲤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玉很凉。
凉得有点过分。
谢临渊把鲤鱼翻过来,果然在底部看见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
是一行字。
很小,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将那玉鱼凑近灯下,借着灯火慢慢认出那几个字:
“鱼跃龙门,不死方生。”
谢临渊看着那行字,眼睛一点点眯起来。
宫里不会无缘无故送这种东西。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宴帖赏赐了。
这是在递一句话。
或者说,是有人借着宫里的名头,明着告诉他:
明日这一宴,不是让你吃的。
是让你跳的。
跳不过去,还是条鱼。
跳过去了,也未必就是龙。
甚至,可能根本活不到跳完。
谢临渊把那尾玉鲤重新放回锦盒,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低头把纸上原本写下的那几个名字都划掉了。
重新写了一个。
宫里。
不对。
他看着那两个字,沉默片刻,又在后头补上三个字。
不止宫里。
雪夜渐深。
帝京城内外,看起来仍旧一片安稳。
可谢临渊忽然觉得,这场雪压着的,不只是今夜那几具**,不只是明日一张宴帖,也不只是北朔王府门外那九个刺客。
这雪下面,像是有更大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拱出来。
还没露头。
可已经能叫人感觉到冷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压进书下。
又把锦盒合上,放到一旁。
然后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点窗。
冷风一下子钻进来,卷着碎雪,扑在他脸上。
远处皇城方向灯火未灭。
更远一些的夜色深处,帝京城像一头伏在雪里的大兽。白日里它看着富贵,热闹,人人都在里头寻路、找势、争前程。可到了夜里,尤其在下雪的夜里,你就会知道,这东西其实很会吃人。
谢临渊站在窗边,望着那片灯火,轻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来吧。”
也不知是在对明日的千鲤宴说,还是在对更远处那些已经动起来的局说。
火盆渐暗。
窗外雪仍未停。
这一夜,帝京城里有很多人都没睡。
有的人是因为今夜死了人。
有的人是因为明日要赴宴。
还有的人,是因为他们已经听见了某种很轻、很远、却正在越来越近的声音。
像旧碑将醒。
像黑龙翻身。
像一条本来已经被雪埋了八年的路,忽然又要露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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